在秦岭遇见野花(三)

文图/haifenger

5月8日, 东佛沟-东坪沟

前一日雨。 想到这些时山中一日一变,错过一个周末不知会错过什么,就满心焦躁。幸而早晨雨歇, 于是决定上山。因出门迟,就选了最近的沣峪。 沣峪沿210国道进山, 一路盘山, 山峡变化, 风景很美。可惜山路不能停车, 每次一路赞叹一路又有点遗憾。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气,没有用相机拍下来,总有种不能拥有的遗憾。 不过就算是拍下来又如何?很多仍然成为记忆中的尘埃。

从鸡窝子村上山。刚下过雨的山里,有特别的清新味道, 也特别宁静,心里的焦躁一下就被安抚了。

从冬天开始我就在不停地找秦岭植物照片, 有图鉴上的, 有花友拍的。 从照片里认识了不少植物,但真正见到时,常常会有“跟想象的一样”和“跟想象的很不一样”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兼具的情形。见到泾源紫堇时就是这样。当时我刚跨过一条小溪,回首时,忽然发现对岸溪边有一丛紫色的花, 临水相照, 让人想起“在水一方”。我初以为是耧斗菜,近看才发现是泾源紫堇。它的花很有特色, 跟照片一模一样,但是它的体型这么大,又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之前知道的紫堇属植物,都是属于小巧型的,高不过20-30cm。泾源紫堇却足有半米高,简直能够跟乌头一拼,完全打破了我对紫堇的印象, 神奇! 它在东佛沟分布很多,在林下形成片片紫色的花海。

wps7304.tmp

wps7305.tmp
泾源紫堇

路上很多花因为沾了雨水, 被迫半合或者低垂,别有风情。 比如之前见过的膀胱果, 挂着雨滴,显得异常玲珑剔透,真是好看啊。我后来曾在农家吃过一道野菜,便是膀胱果的嫩枝和花序,别有风味。 这样又好看又好吃的花, 真是大自然的恩物。

wps7306.tmp
膀胱果

还是之前见过草玉梅,当时只觉平常, 这时候却有点让我移不开眼睛。

wps7316.tmp
wps7317.tmp
wps7318.tmp
草玉梅

山酢浆草也喜欢低着头,这倒跟雨水无关,它习惯如此。 要看到它的真容,需要一个仰视的角度,也就意味着你要匍匐到它脚下才行。 很多花的美, 都需要一个独特的角度才能发现。

wps7329.tmp
wps732A.tmp
山酢浆草

看到浙赣车前紫草的时候,我很激动。 它的颜色这样的多变,有的是跟勿忘草一样的蓝,有的却是粉色,似乎有点透明。它看起来如此眼熟,我却完全不认识。我找它的名字找了很多, 最后知道了它叫浙赣车前紫草后, 才发现以前某次在浙江徒步,曾见到过它,也问到了它的名字。只是它们容貌相差这么大,以致我完全没有联想起来。 同一种花,两次遇到,两次都费尽力气才找到名字,从此它将在我的脑海里扎下根。经常有朋友问,这么多花,你怎么记住的? 其实有不少就是这样记住的,被发现, 被忘记,再被重新发现。

wps732B.tmp
wps733B.tmp
浙赣车前紫草

在紫草附近,看到一棵小洼瓣花,很小, 绿白色花冠,很容易让人忽略过去。但仔细看是很美的,完全是百合花的姿态。

wps733C.tmp
小洼瓣花

看到芍药的时候真正惊艳, 她忽然山坡密林中出现,华美雍容,不似凡品。如果放在花圃,这样的原生品种,一定会被各种人工培育的新奇品种淹没。但在山林里,她是绝对的女王。山坡很陡,为了接近她要披荆斩棘,连滚带爬。但这个快乐啊,简直要大笑三声,然后再拜倒她的脚下

wps733D.tmp
芍药

东佛沟近顶,是一片大树杜鹃林,正值花期。 我见过很多灌木杜鹃,家乡的山上很多映山红,每当开花,能把整个山头映红。那些花一蓬蓬地盛开,像火一样燃烧。我也走过很多大树杜鹃林,但从未正值花期。所以每次只好想象,盛花时的林子该是怎样灿烂华美,而走在林下的我,该是怎样幸福。如今当我真的走在这样的林中,发现跟想象完全不同。树虽然不高,却都需要仰视,仰视的角度下, 所有的花都只变成了黑白, 花和叶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如果有一个俯视的视角就好了,我想,看到繁花开满树冠, 应该会是很美吧?不过一直到走出这片杜鹃林,我都没有找到俯视的视角。世事常如此吧,身在其中的不能体会,要跳出来,隔些距离才能发现美。最后回到山脚下,有村人移栽的杜鹃,只小小一棵,才让我终于看清它的面貌。

wps734E.tmp
太白杜鹃(Rhododendron purdomii

山顶是大片箭竹林和草甸。 意外看到一种金莲花,长得非常矮,几乎帖地生长。 有很美丽的颜色,尤其是花蕊上一圈橙色,很乖。说意外,是没想到这么早就有金莲花开。印象中它是属于夏天的花,金莲的花海,是很多人觉得有如天堂一样的地方。不知道是这种矮金莲花就是花期早,还是秦岭的气候使然。我一直也没在秦岭看到普通的金莲花,所以一直无从求证。

wps734F.tmp
wps7350.tmp
矮金莲花

下山走东坪沟。林荫下有大片大片的光头山碎米荠。这个山对面就是光头山, 所以也不奇怪。

wps7361.tmp
光头山碎米荠

还有一种奇怪的十字花科植物,孤零零的花茎从地里长出来,开两三朵花,远看着有点像酢浆草,奇怪的是找不到叶子。后来知道它的名字就叫裸茎碎米荠,直叹贴切。

wps7362.tmp
裸茎碎米荠

要说奇怪的花,五福花科的五福花绝对算一个。五朵小花分别攒在东南西北以及上方,成为一个迷你的花球。我每次看到它都佩服自己的眼力或运气,因为它太小了,几乎只能通过相机放大,才能看清楚它的样子,而且花是绿色的,辨识度很低。所以每次都要逮着拍个不停,虽然每次都拍不好。

wps7363.tmp
五福花

5月29日 终南沟

这一日不知为何没找到一起上山的人,于是找了一条轻松的路线,独自出发。很多人说我胆子太大,其实我胆子一点都不大。 但是这样的成熟路线,没有任何迷路的风险, 这可要比在城里走路安全多了。

下车就看到好多杠柳,花有红色有黄色。这种花的形态,总让我想起蜘蛛。

wps7373.tmp
wps7374.tmp
杠柳

进沟很快看到一些尖叶四照花,开得正好。它宽大的白色花瓣,其实是花序的苞片, 轻盈飘逸,比常见的四照花更具有灵动的姿态,很是美丽。可惜大多因为树太高,拍不出什么来。

wps7375.tmp
尖叶四照花

终南沟一路都是林荫,海拔变化不大。到路尽都只在沟里,不能上到山脊。其实有点单调,好在这一日我首次在手机里装了检索表,正是新鲜, 看到什么都查一查,这非常花时间, 却让单调的行程变得有趣了。

林荫下很多花,都有非常安静的姿态。比如白花酢浆草,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wps7386.tmp
白花酢浆草

北重楼的亭亭玉立。

wps7387.tmp
北重楼

虎耳草科的黄水枝,并不是多么美的花,但很有姿态。

wps7397.tmp
黄水枝

路上很多细辛,但寻寻觅觅才找到一棵开着花的。它也是形态奇怪的,孤独的一片叶子,花开在地面靠近茎处。在《秦岭无闲草》里多处描述过细辛炖肉的美味,我对它总有点垂涎,不过它又是知名的毒物,所以心情很矛盾。

wps7398.tmp
细辛

川东紫堇都结果了,跟很多紫堇属的植物一样,它成熟的果实,一碰果皮就刷地卷起来,同时噼噼啪啪把种子弹出来。 玩了一路。

wps7399.tmp
川东紫堇的种荚

带着检索表的好处,本来很多只能知道属的,这时可以知道种了。第一个辨认的是毛果通泉草,别看通泉草,也好多种。了解越多,越觉得植物的世界庞大。

wps73AA.tmp
毛果通泉草

比较有成就感的是认了两种婆婆纳属的,二裂婆婆纳和疏花婆婆纳。其中疏花婆婆纳纳花形大,颜色美丽,像小一号的花荵。

wps73AB.tmp
二裂婆婆纳
wps73BC.tmp
疏花婆婆纳

不过检索表不是万能的,在你完全没概念,甚至哪一科都猜不到时,也只好束手无策了。下面这种小草,当时就觉得它颇不寻常,但就是毫无概念,只好拍下来问人。原来是桔梗科的袋果草。知道了后仔细看一下,它的花还是有桔梗科的特征的。

wps73BD.tmp
wps73BE.tmp
袋果草

再比如溲疏属,像我之前说过的,连描述都看不懂,自然无法确定品种。这次遇到的这种溲疏,非常美,是我至今最喜欢的一种。我猜测它是太白溲疏,有待验证。

wps73CE.tmp
疑似太白溲疏

在沟的尽头,看到了传说中的管花鹿药,植株和花序要比普通的鹿药大很多。

wps73CF.tmp
管花鹿药

这时节很多野果成熟了,这一路就吃了不少野樱桃和悬钩子。悬钩子尤其美味, 有拇指大, 采一大把塞进嘴里, 哇。。。

wps73D0.tmp
一种樱桃
wps73D1.tmp
一种悬钩子

五六月的山间真好,有得看,有得吃。

6月5日, 跑马梁

跟着户外团队去跑马梁,因为知道路线很长很虐,行前拼命减负,连相机都减掉了。 手机拍花简直没法看。在高海拔处,看到不少美丽的花,但后来在太白很多都见到了。重复的花我都留到下一篇太白再贴,这里只贴一些不重复的。

上山起点处的过路黄. 每个地方都有过路黄, 它就像是邻家小妹一样。

wps73E2.tmp
一种过路黄

毛果银莲花是在快到山脊时看到的,整个花季,我所见仅此一棵。

wps73E3.tmp
毛果银莲花

胭脂花,北京的高山草甸上非常常见的品种,这里似乎并不是那么多,看到时更多是觉得亲切和怀念。

wps73E4.tmp
胭脂花

五脉绿绒蒿其实是太白很多的,但是跑马梁上的这一棵,株型要比太白的高大不少,我甚至有些怀疑不是同种。而且这是这一年第一次见到她,迷人的颜色,绸缎的光泽,高贵的姿态。绿绒蒿总是与众不同的。

wps73F4.tmp
五脉绿绒蒿

准噶尔鸢尾是真的让人惊艳,完美的对称,完美的配色,完美和图案。

wps73F5.tmp
准噶尔鸢尾

暗紫贝母是这个花季只在跑马梁上看到过的花,其实长得并不好看。但这似乎是我第一次看到野生的贝母属,当时好激动。

wps73F6.tmp
暗紫贝母

最后一个是川赤芍。之前看到原生种的芍药,我曾经膜拜。这次看到川赤芍,我再次膜拜了。相比芍药,它是大片丛生,开得更为热烈奔放。在山野中看到这样的花,即使是对植物完全没兴趣的人,也会为她驻足惊叹,被她深深吸引。可惜因此她也遭受了更多摧残。路上时而能看到被采摘下来又被委弃于地的花朵。何其可怜,何其可恨!

wps7407.tmp
wps7408.tmp
川赤芍

常常在想,美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有没有绝对的美存在? 像川赤芍这样的存在, 可能绝大部分人都会认同它是美的。 但是我不能理解的是,对于美的事物, 难道不是应该珍而重之吗?为什么会有人如此毫不怜惜地破坏它?

我看花的时候,有时也会有同行的人,好奇停下来看一看,会问, 这有什么好看的?或者奇怪说,这么小的花你也看得到啊? (其实一点都不小好吗)但大多数的人,只是漠然地走过去。然而当我拍下照片来,似乎更多的人会说,咦,原来这些花也挺美的。

所以美,即使是一个客观的存在, 也需要有适当的方式把它表达出来,让人看到。就像我们需要作家, 把那些我们能够朦胧感知却无法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 美也需要有人把它以不平常的姿态表现出来。 那句著名的话说, 不是缺少美, 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我倒觉得, 不是缺少眼睛, 而是缺少发现的心。 美的最大敌人, 是习以为常的心。因为习以为常,便不觉得这是美丽而珍贵的馈赠, 便会毫不怜惜地伤害和破坏。

这样想想, 或许我的记录, 除了记录之外, 可以多一些意义也未可知。

- -- -

2 thoughts on “在秦岭遇见野花(三)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