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蟪蛄

高树蝉声入晚云,不唯愁我亦愁君。
何时各得身无事,每到闻时似不闻。
——唐·雍陶

听蝉是个随天时、心情而不一的事:骄阳下听是个闹心的事,秋凉时是个悲戚的事,山野里听的是那份安逸,诗文里听的是一声自伤。不过不管我们听到了什么,蝉总不会在乎,它们只是在向同类宣布自己的存在。

今年初闻蝉声是6月初的时候。一声怯怯的嘶鸣打破了公园里麻雀、白头鹎、乌鸫的啾啾宛转。正经的,夏天已经从树枝上一望的墨绿色、脖梗上阳光的毒辣和扑面的热气弹,跨界占领了你的听觉世界。

最早出现的这种蝉叫蟪蛄,就是《庄子》里“蟪蛄不知春秋”的那两个字。蟪蛄是蝉科中较小的一类,身体也就个拇指肚儿大。它们的保护色出神入化,身体、翅膀都跟树皮同色,还有深浅、大小不一的黑褐色斑纹;隐伏在枝干上,就算是循着叫声都不容易发现。等你凑得过近不及警戒距离了,它早已做好准备,扑拉一下飞走了 ——这时也只不过能瞥到一眼它的真容。如果恰巧你吓走的是只雄虫,它飞行时还会拖着惊恐的长音(雌虫没有发声器不会叫),这就叫“蝉曳残声过别枝”【1】了。

蟪蛄
蟪蛄

蟪蛄的叫声单一而持续,从头到尾就只嗞的一声,像热油锅里倒进去一瓢水,不把水彻底靠干绝不住声。有人听到蝉声就说这是知了,这有点太笼统了。北方常见的4 种蝉(蟪蛄、蚱蝉、鸣鸣蝉、寒蝉)中,前3种我比较熟悉。蟪蛄的鸣声单一我们形容了;鸣鸣蝉的叫声略响一点且有起伏,但也是低哑的Wii——Yii—— Wii——Yii,结尾还有段电池没电了的渐弱拖音,听起来像湖北话说“热”字;只有蚱蝉的叫声是比较高亢,而且高低起伏的Jii——nii——Jii ——nii,如“知了”或“技鸟”的发音。当然,蚱蝉有时也只发一个单音Jii——,但与蟪蛄的叫声在音强和音高上都不同。所以若说起树上“知了”叫,黑头黑脑的蚱蝉才是正科正选。

黑蚱蝉
黑蚱蝉
鸣鸣蝉
鸣鸣蝉

蟪蛄的个头小,鸣鸣蝉略大,蚱蝉最大,它们各自的幼虫也是如此(所以蚱蝉幼虫炸出来的金蝉最肥最香,而蟪蛄是不稀罕吃的)。蝉类的幼虫相貌上差不多,生活习性也近似,都会在地底度过漫长的两三年或更久,然后钻出来风流一阵,“不知春秋”地结束自己的一生。漫长的幼虫期令成虫的数量在不同的年份有所波动,今年就是蟪蛄爆发的一年,山边林下的树根上,往往像排火车票一样挂着一溜蟪蛄的遗蜕,而鸣鸣蝉和蚱蝉则喜欢在细弱的小灌木枝、草梗、叶子上蜕化成蝉,实在没有细枝,树干甚至墙面也可以凑合。

蟪蛄的蜕
蟪蛄的蜕
鸣鸣蝉的蜕
鸣鸣蝉的蜕

前一阵在微博上听人说今年也是周期最长的北美17年蝉的“大年”,还配了图。这种蝉的幼虫要在地下生长17年,才冒出来宣告自己的成熟;17年啊,搁人类都不算早恋了!

17年蝉
17年蝉

常见人惊叹蝉蜕的完整,挂在树上如永恒的生命,其实蝉蜕壳的过程才叫惊艳【2】。随便一个普通的黄昏,也许下过一场阵雨,林下鼓动着溽热的湿气。靠近树根的地表突然被拱开一道裂缝,黄褐色的知了猴儿灰头土脸地爬出来,照着离它最近的树干就蹒跚过去。都知道虎甲是跑步最快的昆虫,知了猴就基本上是最慢的了,也许是常年蹲在地洞里蹲麻了腿,它的动作极艰难费力,像掉在地上的树懒一样,一瘸一拐半天才摸索到树干下。上树的动作同样缓慢,但每一步都很扎实。它的足端有钩,有力的前足还有棘刺,时刻都能扎进粗糙树皮的纹理沟壑中,绝不会失足掉下来。当它爬到一个合适的高度,一般是半米到一米之间,爪子越发使劲地往树皮里抓一抓,确保固定之后,就开始蜕皮羽化了。一开始的十几分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它就待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然而泥壳里面却运行着革命性的力量。外皮下的成虫身体很软,它慢慢地积攒体液,让胸背部膨大,渐渐地把外皮后背中间处撑破一道竖缝,浅绿或是有点肉色的背部就以肉眼几乎不能察觉的速度拱出来了。成虫钻出来的过程和生小孩有些类似,开缝也可以用几指几指来形容,开到足够大之后,先是后背,继而头,继而皱缩的翅膀,继而前两对足,继而上半个腹部和第三对足,依次脱离壳内丝带的束缚,顺利钻到了那个开口之外,只下腹及生殖器还被拽着留在里面。这时成虫的姿势是垂直于树干后仰的,身体平躺在空中,只以尾部为着力点。它要这样挺十分钟左右,等到六足的外骨骼在空气中变硬有力了,才又慢慢地做一个凌空的仰卧起坐,身体竖起来,腿抓住自己的蜕壳,然后把下腹和生殖器拔出来,完成脱壳的步骤。这时,它的两对翅膀还是卷曲皱缩着的,它还要把体液顺着管状的翅脉压到翅尖去,借此令翅膀伸展开。所有步骤完成后,它还要挂在那里整整一夜,让翅膀和外壳都充分风干变硬,颜色也由浅变深,然后才在曙光初熹、天敌开始出动之前振翅一飞,飞进和自己颜色相同的枝叶中隐藏起来,开始餐风饮露、身高声远、以类相求等短暂而高调的成年生活了。

在某些文献的描述里,蝉鸣已经成了夏天的噪声污染。不错,在烦躁无聊的夏日中午,身边有上几只蝉在鼓噪喧闹,确实刺得人脑仁儿疼。但若是换做人迹罕至的山野,鸟也不鸣,风也不响,耳朵里只有单一的蝉鸣永不停歇,则纵使这鸣声再震耳,独处山中的你,也不会觉得吵。反而因为四周的草木虫鸟各得其所,比衬出偌大世界只我一个异类,于是你心中会生出奇异的错觉,仿佛落在了时间空间的裂缝里,周围的世界是静止的一般。再拿王籍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3】来一比照,对这种动静相依的写法,体会又深了一层。

注:

1 “鹤盘远势投孤屿,蝉曳残声过别枝”是唐人方干的诗,有“齐梁已来未有此句”的称颂,我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曾拿这联抠掉动词来考我们,作为炼字的典范;真的亲历其境,才佩服人家用字的精妙。

2 蝉脱壳的全过程网上有不少很好的帖子,直观且精确,远胜我文字的乏味,比如这篇

3 王荆公曾写过一首《钟山即事》,其中有“一鸟不鸣山更幽”的句子。从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开始(他老人家还给搞了个“一蝉不噪林逾静”以加深讥讽意味),我就听到种种针对这句的诟病,包括黄庭坚,包括冯梦龙,包括等等许多著名诗评人;黄山谷笑称此为“点金成铁手”,当然他是苏轼的同党,揶揄一下苏轼的对头,肯定是不亦乐乎。然而细看这首绝句:“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钟山之中,林木荫翳,鸟鸣上下,这是茅檐对坐的常态,近乎终日如此。一鸟不鸣之时有乎?有,不过一时一刻而已。于这终日喧闹的突然寂籁之时,体会幽中之幽,静中之静,比原诗的以动写静,更深了一层以动态写常态。半山的高明处,要真的潜心居于山中林舍才能体会,岂是那些浮躁的座谈客能够领悟的?听蝉亦相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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