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茶聊第6期:树木之歌

大家好,我是本次的活动分享人朱诗逸,自然名戴菊,非常荣幸收到自然笔记沙夜的邀请,有机会与大家一起分享新书《树木之歌》,感谢大家的支持。

翻译《树木之歌》的契机特别有意思。2015年,我翻译了一本书《英国皇家植物园植物画教程》,这本书文字量不大,不到3万字,但信息量非常大,这是一本由英国皇家植物园驻园插画师Christabel King女士为爱好者们,或者说植物插画学习者们写的一本教程,是她多年以来从事植物插画的经验集锦。 作者从选取对象、写生技巧,修改画稿,保存标本乃至旅途写生如何节约时间等很多细节,集中阐述了应该如何开始这门艺术的训练。这本书中,我最喜欢前言中的一句话是邱园前园长说的:这本书,不管你是不是打算成为一个植物插画家,你都可以静静地欣赏。

Fig.1

后来,因为这本书的出版,我和许多博物画师、自然爱好者都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葫芦岛的颖儿老师、北京dvd老师等朋友的推荐下,我接触到《树木之歌》,开始着手翻译。

《树木之歌》相比《英国皇家植物园植物画教程》还是很有难度的:第一文字量大;第二信息量大;第三相对于《植物画教程》当中我比较熟悉的知识,《树木之歌》当中许多生境,对我来说都很陌生;第四,在语言极度优美的同时,没有失去科学性,这些都对翻译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看过的《看不见的森林》的读者朋友,应该感受到了作者Haskell散文诗一般的文字描述,文字间还加入了许多作者对于自然的哲思,对于翻译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但我拿到试译试读一页纸之后,就非常喜爱,决定要争取这个机会。而后来也证明了,翻译过程对我自己也是一个很大的提升,让我重新梳理了“什么是自然的”这个问题。

Fig.2

当然,在平时的生活中,我也很愿意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去尝试不同风格的翻译。这是一篇文章的节选,鉴于作者活跃的时间段,我尝试用一种文白间杂的方式翻译了这篇文章,也算是一种业余时间的小游戏。除此以外,我会用格律诗等去翻译一些更早期的英文作品,我在开始自然观察之前,是一个古典文学爱好者,回过头看这些翻译的尝试,确实要感谢我积攒的诗词,给了我充足的养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树木之歌》文字量在15万左右,我先进行了一次粗翻,而后一次精翻,这些是我每次进行翻译的时候打印出来的稿纸的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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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声音

关于声音,这本书叫做树木之歌The Songs of Trees,很多章节是通过和树木有关的声音来切入的,我将看做“比兴”。

(分享一些段落)

刚开始,是绞杀榕(strangler fig)上传来的噼里啪啦的打字声,再变成了覆着粗毛的藤蔓(hirsute vine)上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之后,我站在急流之上,溪流怒吼着穿过脚下。更多声音拉开了帷幔,那是兰花肉质叶片的噼啪声,凤梨科植物光滑的撞击声,以及喜林芋(Philodendron)大象耳朵一般低沉的哒哒声。每棵树的表面挤满了绿色植物,数百种植物栖息在鸡冠刺桐树冠之下。

像这样的句子,我希望翻译出语句的韵律感和音乐性。拟声词的选择上贴近原著,并确保在统一段落中不重复。

20世纪50年代,以色列人发明了这种能够调节流量的塑料盒和滴灌接头。加上澳大利亚和欧洲的灌溉管道,这些新型灌溉装置帮助了这个国家的农民们,他们让炎热干旱的土地和沙漠“灿然生花”——《以赛亚书》曾经这么说过,这种说法也在以色列的国家独立宣言中出现过。

“Rejoice,andblossom”我翻译成灿然生花,我的翻译中有很多的四字,特别是涉及到一些民族文献、古书的内容,我希望翻译出这种“典籍”的感觉。其他章节,我也会运用大量的四字来增加文字的韵律。

不论是世俗和宗教,我们往往通过划分 “我们”和“他们”,以此回答这个伦理问题。上帝赋予我们特殊的责任,让我们作为万物的管家,或者说即便没有上帝,我们也能通过语言,艺术或技术来获得至高无上的地位。世界上富饶多样的生态联系,和这种说辞格格不入。“分别”的教条观点,破碎了生命的共同体,也隔离了人类。我们必须要问,我们能不能找到一种普适的伦理观?

对于哲理性文字,我的翻译会最大程度保留文字的质朴和逻辑性。

其实,我在翻译的过程中,完全被作者的自然观察和他的表达征服了。自然体验的深度,可能就决定了我们怎样去表述它。“一只鸟飞过去了”和“一只白头鹎飞过去了”给人的心理的震动是不一样的。

2004年11月底,我第一次走出家门跟着老师去野外观鸟,当天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当天天气寒意逼人,当时我就披着很简单的雨衣,在崇明大堤上从早上八点多一直走到下午一二点。这时,一只绿色小鸟飞过来,落在我身前不到一米的灌丛里,好奇地看着我,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鸟,小小的,只有八九厘米,也只有我一个人离得这么近。披着雨衣蹲在地上,我觉得这只小鸟很自在,偶尔停下来就像在和我对视。

《树木之歌》书里有一段相似的自然体验。

我不知道,它们是在对我评头论足,跟我打招呼,还是只是偶然地路过。它们彻底地打量着我。一只山雀来到跟前,并唱着歌升高调子呼唤,随后又有六七只山雀向我聚集。我顿住了。它们飞落在茁壮的冷杉树枝上,离我的脸只有几厘米。经过我时,它们躲闪着,侧着头,用漆黑的眼睛看着我。

翻译这一段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我的这段神奇体验,那是一只戴菊,后来我拿这种鸟做了我的自然名,那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被另外一个生命体所认知,和世界之间有了一种牵连的感觉。

自然体验对我来说基于两个重要的因素,一个是有强烈的想要探索的欲望,第二就是合适的契机带来的深度观察。小时候读诗词,诗词当中有许许多多的花鸟鱼虫,我就很好奇,很热衷于在自然观察中寻找这个。

当然这样观察下来的都是一个个的个体,我真正意识到整张生命网络是流动而联结的,应该是后来的事情了。

再后来我喜欢上地质这门学科,开始认识到这种流动还包括另一个维度——时间。我们现在看到的许多景象事实上是历史的重新演绎。而生命体,本身就是“生命”这个话题的反复表达。也许每一种的回答都不尽相同,但是主题是同一个。个体一方面希望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但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汇入整体。单一个体和生命网络不断抗衡交织,形成了流动。

Fig.6

感谢大家没有离开,继续听我分享。这一首生命之歌,我们无法置身事外。

作者一开始就说,他倾听树木,想找寻生态中的荣耀与声名,想找到其中特别突出的、能够转动历史的英雄和传奇,却一无所获,他越贴近生命,越发现所有的一切都被巨大的生命之歌所笼罩,我们人类也归属其中。

生命之间的牵系,可能在生命诞生之初就存在了,如果说没有生命可以超然其外,我们,也并不特殊。特别是在城市里,人类似乎主宰了一切,有些地方看上去了无生趣,不存在自然的痕迹,可自然中固有的生物关系可以渗透到每一个角落,将我们紧紧牵连。

在上海,这个超级城市之中的缝隙之中,我们是可以感受到生命的律动的。最为大家所认识的是,每年的仲夏时节,林间会出现繁星点点,流萤飞复息,忽明忽暗,好像落在草丛中的繁星。水环境、烟管螺、萤火虫,掠食者……一个个生命网络上的节点都发着光,汇聚成一张弥散着整个空间中的大网,周边的居民村民,也被包裹在这张网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通过这张网络,向网上的其余节点传播震动,激发这张好像星空一样的网络上的每一个星星。

在生命之歌之中,我们看到了身边的星光,也看到身边属于生态网络的故事。一个包含我们、属于我们的生态故事。

Fig.3

城市里也有自然吗?城市也算自然吗?我们对于这个范畴下的自然可能知之甚少,但如果我们跟着Haskell一起到书里,可能就能找到答案。

事实上,我们往往只看到了人和自然、城市和自然产生的冲突,对“城市”二字抱有敌意,却忽视了生命和生命之中也并非一直是和谐的。恰恰相反,其中充斥着生态和演化上的合作与冲突,不断地被谈判着、解决着。

人-自然是二元的,分立的?有意思的是,我们认为城市是非自然的这个结论,恰恰加剧了城市“非自然化”的进程。一旦划分出自然和城市的界限,这种观念就会被自身强化。我们不再纠结于是否人工景观应该被维护,我们对于“郊野”的需求似乎不断增长,却从未考虑过城市景观可以创造出或者重构出我们想要的“郊野”。

城市的缝隙,因为这种观念,日渐荒芜了。事实上,城市和郊野一直纠缠交织着,难分难解。当我们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我们许多的说辞可能都落在一个思维定式之中,“给大自然找一个家”,不,自然本身就是自己的家。

书中提供了一个很有趣的观点,城市反而帮助了郊野保持自己的特性,因为只有城市更城市,郊野才能更郊野。集约化的城市一定程度上,让资源最大化地、最高效地被利用,使得一部分人离开了郊野,反而让郊野有了发展自己的余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城市和郊野相互促进,最大程度了满足了各种生命的需要。

让我们再来思考一下作者的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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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人类引起的气候变化威胁了西黄松是恶,我们为什么认为其他生命体引起的始新世气候变化导致红杉林的消失,却是一个“正常”的生态进程呢?物种的生息重建了大气结构,人类的行为是不是也是一样?这个给大家一些时间,我们可以讨论下,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

或许我们应该不再单纯地把自己作为一个可以从自然中脱离的个体,从自然之门外,好奇地向内窥视。真正热爱自然的人,不会仇视人类,我们应该担起责任,作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而并非憎恨、指责人类的贪婪。

本书选取了12种树木的歌声,讨论了12个问题,作者描述这些声音的特性,还有它们形成声音的故事,探究人类对他们的反应。12种树木的歌声,交织起来,就是这首树木之歌。

【讨论1】

我看到有听众在说这本书的文字非常的优美。是的,没错,我就一直在翻译的过程当中惊叹,哇怎么会有这么美妙的文字。所以我在翻译的时候花了大量的时间来保留我当时对于这种文字的感受和震撼。

就像诗歌一样的语言,但又兼顾了科学性,组成了一个非常完整的表达。我觉得如果没有翻译出这种美的感受的话,可能对于这个原著也是一个很大的损失。所以在这个过程当中,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斟酌怎样去表达他想要表达的这种感受。

我真的是太喜欢这本书了,所以我一定要把那些句子再给大家分享一遍。我把这个PPT切到我们之前的那一页,包括这一句:林下早已昏暗,但在吉贝的树顶,黄昏依然徘徊流连了三十分钟。日落时分,西斜的晨晖光线酣畅地照拂在身上,我们听到了[共鸟]鸟的歌唱。

然后他这个文本里面会有很多的对照。他会经常提到之前的一些章节,反复地提及在不同生态环境下的不同的树,在同一个主题下演绎的相似场景。比如说在第一个章节和最后一个章节里面提到的这个雨滴。

Fig.5

雨滴的声音,雨林的声音,还有最后一个章节,橄榄树的果实成熟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他又把这两个作为了一个呼应。

所以他这个书里面会有非常非常多相互应和的部分。整个翻译和阅读的过程,真的是一个非常美妙的感受。(评论有听众提到《豆梨》章节)对,豆梨的那一章,他也还讲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的主题。豆梨那一章事实上是非常典型的,论述了关于城市树木怎么样在人的身边生活。其实,它也作为一个生态的节点,连系了周围的生命以及周围的人群的故事。我本身也非常喜欢这个章节。

【讨论2】

谢谢王新民老师提到这一点。就是在翻译的过程当中,我虽然尽可能的把原作本身的概念保留下来了,还是不可避免的会加入一些自己的主观阐述。也非常欢迎大家提出这个批评,欢迎大家一起讨论、捉虫。

同时,希望大家在阅读中文版《树木之歌》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其中的美和哲思。很多文学批评家都说诗是不可译的,在保留它原本意向的同时,也势必会损失掉一些它本身的具体的概念。

如果要完全保留那个概念,可能会损失一些美感。当然这也是我在翻译过程当中,特别是在翻译这样子的书的过程当中,每天都要做出的艰难抉择。

这次我也给大家分享了一些比较个人化的感受,包括我的自然体验,以及我在接触《树木之歌》这本书过程中的一些对翻译的一些考量。非常遗憾的是因为疫情常态化控制的关系,我们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办法在线下组织这个自然笔记的交流了,也期待下次和大家的见面交流,可以更深入地探讨。

那么今天的这个分享也就差不多到这边结束了,如果说还有一些问题,非常欢迎大家在自然笔记的群里面再继续讨论,也谢谢我们自然笔记和今天的主持人。还要谢谢在座的各位小伙伴,今天晚上是一次非常快乐的体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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