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鸣,食野之蒿

书枝的帖子里,提到了艾蒿与艾的不同。其实书枝说的艾蒿,是野艾蒿(Artemisia lavandulaefolia),他说的艾,亦即家艾(Artemisia argyi),虽有不同,相差亦不远,从古籍正名来说,称艾为艾蒿,似乎更普遍一些。当然名称是约定俗成的,各地有地域特色,不可搞一刀切。俺今日只来八卦一下周边,说说这古人口中的艾与蒿。

艾与蒿都是“蒿之属”,意思是蒿一类的东西,而如今也都归在菊科“蒿属”之内,文字借用之巧,莫甚于此。
“蒿名类甚多”,常见的有艾,蒿,蒌,萧,蓬,苹,蘩,萩等,相当繁乱,且待我一一讲来。

艾,说文的解释是“冰台”。汉张晋的《博物志》给了更详细的解释:“削冰令圓,舉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得火,故號冰臺。”这是古人利用凸透镜聚拢太阳能取火的佐证,里面有三点,读者不可不知:

其一,我华夏先人长于机巧,运用造化之功,不输阿基米德氏代表之古希腊。
其二,艾多绒易燃,本身即为取火之物,灸的发明,未必不是巧合。
其三,艾有火属性,又有水属性,兼备木属性;至于艾的本字,是以镰刀斫草,金属性也添上了。

艾嫩苗可食。艾叶正面青色,背面白色,味苦,有香气,可以驱虫蛇邪风。古人以艾扎人形、虎形,与桃符、门神一同傍人门户。艾叶干制捣碎,做针灸用的灸条,亦用制印泥。

蒿,则是通用名,尔雅注说“春時各有種名,至秋老成,通呼爲蒿。”

蒌,亦是蒿类,今之蒌蒿(Artemisia selengensis),也称水蒿,嫩芽鲜美可食。吃货苏胡子写“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三样都是鲜得不能再鲜的佳肴。

萧,也是艾蒿。因为蒿子被风吹动,簌簌之声而从肃。后人讲萧瑟,萧条,诗有无边落木萧萧下,有马鸣风萧萧,都是用的它形容声音的意思了。论语·季氏有“萧墙之内”一语,今人通行的解释是萧同肃,墙即屏,萧墙者,宫门照壁也。这么解释是由三国时何晏在《论语集解》中引郑玄的“萧之言肃也;墙谓屏也。君臣相见之礼,至屏而加肃敬焉,是以谓之萧墙。”(何晏就是那个美少年,傅粉郎,“动静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的自恋绝【哔】。)郑玄是经学大家,千古一人,说得自有道理。但马二自另有一解:
《战国策·赵策》有这么一段:“(赵襄子)召張孟談曰:「吾城郭已完,府庫足用,倉廩實矣,無矢奈何?」張孟談曰:「臣聞董子之治晉陽也,公宮之垣,皆以荻蒿楛楚牆之,其高至丈餘,君發而用之。」于是發而試之,其堅則箘簬之勁不能過也。君曰:「足矣,吾銅少若何?」張孟談曰:「臣聞董子之治晉陽也,公宮之室,皆以煉銅為柱質,請發而用之,則有餘銅矣。」君曰:「善。」”
其中的荻蒿楛楚都是坚韧的植物:荻可训芦苇,也可训萧,训蒿;楛,似荆而赤,和楚一样,都是荆条一类。把这些东西筑在墙里,无异今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必然使得壁坚难破。这是说的晋国的宫墙,那这种技术鲁国的王宫是否也使用了,孔丘说的萧墙是否真的是掺杂了“萧”的宫墙呢?不好说。但筑墙时加入稻草、泥灰,墙体内有竹、木为筋骨,却是老传统了,今之福建土楼依然。
“萧墙”之用,先秦文字中是孤例,郑玄(且认为何晏是忠实转述了郑玄吧)的解与马二的解也都是孤解,都未见得确凿。《尔雅·释宫》中墙谓之墉,屏谓之树,各有各的解释,郑玄以屏释墙,也有破绽。当然马二的更胡说八道一些,读者可以一笑。

蓬,说文也释作蒿。枝条丫杈,横生乱长的叫做蓬。所以有“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的说法。(麻是今大麻一类,茎秆挺直。我在五道口一工地边见过一棵高近四米的大麻,亭亭直立,草本植物长到这份上,叹为观止了。)诗经·卫风有“自伯之东,首如飞蓬”。这里的“飞蓬”也不是今天飞蓬属的飞蓬(Erigeron acer L.),而是说的飞转的蓬。然而古人说的蓬,却不属于菊科蒿属,而是藜科的猪毛菜属的猪毛菜(Salsola collina),猪毛菜也叫扎蓬棵,刺蓬,猴子毛等等,嫩芽可食,但老了干枯后苞片顶端坚硬扎手,根茎结合部易断,风吹乱滚满地走,所以有“走马兰台类转蓬”。其实光以藜、蓬为主题,就又洋洋洒洒的够写篇文章了,此文里从简吧。只说古人把藜和蓬跟蒿搞得有点不清不楚,主要也是因为形象上的相似吧。其实蒿类都富含菊酯,香味浓重,只这一点就跟藜科大不相同。

苹字比较有意思,繁体的苹还是苹,蘋果的蘋简化后加了进来,而蘋又跟萍同,所以溯源会有分歧。(蘋果是蘋婆果的简称,那是佛经中记载的果子。)而苹就是藾萧,也就是艾蒿。
小雅·鹿鸣章有食野之苹: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 以燕乐嘉宾之心。
曹操很喜欢这段,短歌行里原文引用。鹿鸣这一章提到的三种植物,苹和蒿相近,芩字典里说是芦苇一类,但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里说“芩艸莖如釵股。葉如竹。蔓生澤中下地鹹處。爲艸眞實。牛馬皆喜食之。”叶如竹,是像芦苇了,但“真实”是说果实饱满,这就不像芦苇了,俺只能想到薏苡之类,还待考证。但如果确是属于芦苇一类,那苏大胡子的“蒌蒿满地芦芽短”也只是炒诗经的冷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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