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茶聊第53集:分享四 | 我的博物馆奇妙年

给到我的主题是世界范围的尺度,其实我也没做到环游世界这么高大上的维度,所以今天主要分享的是我在国外留学一年、在很多博物馆看标本的经历。简单介绍我自己:现在是首都师范大学讲师,从本科到博后一直在中国农业大学。刚才分享的罗师兄是我的亲师兄,同一个实验室毕业的,我做分类学研究的起步阶段都是罗师兄带我。我的研究类群是猎蝽科的一个亚科:盗猎蝽亚科。我今天要分享的看的标本也主要是盗猎蝽。现在到了首师大以后,我所在的课题组是研究蛾子、鳞翅目昆虫,所以未来我也会做一些松毛虫、钩蛾相关的分类工作。我自己非常喜欢出野外、喜欢昆虫,很直白的讲,我能到今天一直还在做研究,支撑我的就是每年暑假可以出野外,可以去采很多很多的虫子。

我到国外的经历主要是:2017~18年的时候去过马来;2019年一整年我都在英国开展工作;2023年我在博后期间有去哥斯达黎加采集昆虫,这个图片就是在那边的野生的场景。2019年是申请了国家留学基金委的资助,在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和帝国理工学院工作了一年。可以说如果不在这里看标本的话,可能我就没有办法顺利的博士毕业了。在这期间因为在欧洲,所以去到了欧洲其它一些国家的自然历史博物馆看标本。

为什么一定要去欧洲,或者说我去那边去干嘛?先介绍一个概念,就是在分类学研究中,当一个新的物种被发表或者被描述的时候,需要有一个参考,就是长成什么样子的是这个物种;这些标本就被叫做模式标本。比如说刚才讲的七星瓢虫或者异色瓢虫,我要去比较什么是这种瓢虫;从科研的角度,要找到最开始的那位命名人看的那些标本,可能才能真正的确定。

同样我们“人”作为一个物种,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我们是有智慧的人类、我们有种名;那我们“人”有模式标本吗?其实也是有的,就是我们的分类学之父:林奈,也是后面的一些分类学者提出来的建议,选定他作为“人”的模式标本,也就是说长成这个样子的是“人”。但是大家都说,我长得也不是这个样子?这就是种下个体差异,和不同的肤色、不同的个体差异。他也保存在所谓的博物馆、乌萨拉大教堂里面。所以如果你要想检视人的模式标本,你可以去瑞典看他。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非要去欧洲,为什么不能在国内看标本就可以?也是因为大家都比较熟知的整个博物学的发展过程,随着海外殖民的扩张,不仅仅是侵占的行为。也有一些所谓的博物学家去不同的地方采集了大量的动物标本,带回到当时的欧洲。随着这些标本的逐渐积累,才开始有了我们的标本馆,然后博物馆建立;那些活的采集物可能就放到了动植物园,慢慢的就有了这样的一些机构。所以欧洲很多的博物馆保存了来自于世界各个地方的动植物标本。

我工作的地方是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是目前欧洲最大的一个自然历史博物馆,里面有非常多的科研或者展示用的标本。

讲一个比较有趣的,最开始我们去的时候,它的logo是图片左边这个,大写的N是比较简洁的;然后近几年他们换了一套团队,然后就设计成右边那个样子,不是很好看,有人吐槽像七鳃鳗的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主要的就是字母的缩写。这是在里面拍的照片,是非常老式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带我的馆员说,这些砖都是当时的工匠手工雕刻的,各种各样动植物的元素都会在里面找到。

图片是游客去看博物馆的整体导览图:橙色是专门做科研的部分,和帝国理工学院是共建的,所有的实验室都在橙色这里;蓝色有哺乳动物、海洋生物、恐龙;绿色有地质和化石;红色是纯地质相关的部分。办公的区域在导览图里是不展示的:导览图蓝色部分的2楼是空着的,是馆藏标本馆、我所在的区域,只有员工才可以进去工作。

图片展示一些馆的展品,这个是地质区的入口,它的设计我非常喜欢,你乘坐一个电梯,然后走向一个地球里面,相当于你要探索地心;镇守在门口的是一个剑龙的骨架,他们会给几乎所有的大型的骨架起名字,这只叫做苏菲。还有一个非常小的人类演化馆,从一些原始的头骨一直到我们现代智人Homo sapiens这个物种的头骨的演化。

图片这是鸟类馆的一个长廊,非常长的一条走廊都是鸟类的标本。我个人比较喜欢非常震撼的是这一组蜂鸟的标本,全都是以生态的形式展示出来。左边展示的是我的同事们,标本馆是定期做维护的,像我们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早晨九点对员工开放,然后十点对游客开放;所以在十点之前有1个小时的时间,馆员要巡视展品。对于我们访问学者来说,这1个小时的时间非常宝贵,没有游客,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在一个馆里面逛1个小时。所以我在那儿的那一年基本上每天都九点卡着点进去,逛到十点再去工作,非常爽。

是跟昆虫有一点关系的展厅,它把所有的节肢动物都放在一起,所以除了虫以外,还有蝎子、蜘蛛等等其他的。有些动物做了大的模型、可以有一些动作,同时在这个大模型下面对应的放了实物标本,是比较有趣的展陈设计。

恐龙展区,有一个网红的霸王龙模型,不是真的,它会配合各种声光电跟动作,经常会看到这只霸王龙吓哭小朋友。因为它自己在单独的一个小展厅里面,小朋友会兴奋的看到一只恐龙骨架,然后进到展厅里,突然这个恐龙就冲着小孩开始吼叫,很多小朋友都被吓哭。每年圣诞节,他们会给这只霸王龙做装扮。所以大家每年圣诞节都很期待,想看到今年它会穿什么样的衣服。

接下来就是跟我的工作相关的。图片这是我们的主展厅(一进大门的正厅),有两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一个以雕像的形式,一个以肖像画的形式,就是英国的两位非常著名的博物学家:华莱士和达尔文,他们这些功绩我就不多描述了。他们两个人亲手采集的大量的动植物标本,就保存在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所以这边能够见到当时他们亲手采集的很多标本。图片这是官网上的一些达尔文当年采集的标本。讲一个“八卦”,他们欧洲人其实跟我们中国人一样,也有点迷信。我们可能要拜孔子、拜文曲星;这边很多生物专业的学生专门来这里去拜达尔文。一到快要毕业的时候,有很多帝国理工生物学院的学生会来这里跟达尔文合影,希望自己能够顺利毕业。图片这是华莱士采集的标本,甚至有大型的哺乳动物的标本,就是当年他带过来的。我还看到很多的昆虫标本,确实是他自己采集的。

这就是员工能进、游客们进不去的馆藏标本馆,可能跟大家去动物所或者其他院校看到的馆藏标本馆都很像,就是密密麻麻的很多大柜子,柜子里是抽拉式的标本。我研究的盗猎蝽亚科在那边有两个半柜子的标本,我这一年的时间可能需要把它们都看完。图片是我的工位,我日常工作的情况,比较好的一点是,我们做分类学研究,需要查阅非常多很老很老的文献,因为很多物种都是在很早时就被描述了;很多文献的原版就保存在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如果你是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去工作交流的话,是可以让你翻拍的。所以我在这里不光是看到了很多标本,也看到了很多对我研究非常重要的一些文献。

我的日常工作就是看标本,同时要为这个博物馆做一些服务,馆员要求你对你的类群要尽可能的协助整理。他们希望能建一个线上的数据库。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工作,但是也需要有人慢慢的去积累。所以我会对我的研究类群进行相应的一些整理工作。一旦确定某一头标本是模式标本,就是当年那位命名人看的那一头标本,会给它一个单间的待遇,会有一系列的标签去显示他的重要的模式身份。不同颜色的标签显示的是不同的模式地位:红色的是正模标本,黄色的是副模标本等等。比较感人的是,他们对每一头标本都会给一个单独的二维码标签,这其实是非常消耗时间的。每一头,哪怕它不是模式标本,它都会有一个自己的二维码标签。等以后这个数据库真正建成以后,对任何一头标本都可以了解它的信息。图片这是最终的标本登记表,我需要对我看的每一头标本进行二维码信息的登记,和它现在的分类地位的具体介绍,甚至它保存在哪一个抽屉的抽屉编号,都会进行记录。

我在英国一共看了有2100多头标本,这一年的时间我把2100多头标本进行了系统的整理。我大部分的工作都是在拍照,因为很多标本都有年头了,不像大家在博物馆看到很多标本都整姿整的非常好看,左右都很对称,颜色也很很好看;实际上大量的研究用标本是扎一根针扔那儿,甚至有时候缺胳膊少腿。但一旦它是模式,就必须认定它是代表这个物种的标本,你也没有办法轻易去替换。所以要尽可能在它还比较状态好的时候去留下影像,对我们的研究比较重要。在当时那些年代,像一八几几年、一九几几年的时候,没有所谓的整姿的概念,有大量的物种没有被描述,没有被命名,所以大部分的工作都集中在描述物种,然后给它命名。

我们会在馆员的协助下去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说有一些物种,它的模式标本可能丢失了,按照文献记载、它在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但是你怎么都找不到它,这个时候就需要跟馆员去沟通交流,我怎么能找到它?这些馆员,尤其像图片最右边这位**先生是带我的研究半翅目的馆员,他们简直就是活字典一样的存在。他们能知道哪个笔迹是哪一个分类学家的,他当年写的什么标签,甚至知道他们之间的一些奇闻轶事:A跟B关系特别好,A会把标本送给B、B会把标本送给A;所以你发现标本不在这儿,可能因为A把这个标本送给B了,这些东西他们都知道,但是这些不是写在书面上的东西。所以我会花很多的时间,就像侦探一样,抽丝剥茧的慢慢去理清这些物种之间的关系。

这里右下角放了一个博物馆奇妙夜的照片。正常来讲他们五点就下班了,但是中国人去那里,可能会严重拖晚他们下班的时间:我们会花很长的时间去研究一些问题,经常会让馆员陪我到很晚才结束工作。

除了做形态学的研究以外,我去那边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是跟帝国理工学院的一个实验室合作。因为现在分子生物学在逐渐的在进步,除了形态比较以外,我们还需要从分子的角度看物种之间的关系。但博物馆的标本们已经死了一百多年、几十年,还有没有可能获取一些分子数据?我们试了不同的试剂盒、不同的实验方法,尽可能的从干标本里面把已经降解的DNA的试液给提取出来。这也是我去那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工作。

接下来讲比较有趣的,就是在馆里工作有哪些福利。对我个人来讲,我不是只喜欢我的研究类群;我喜欢所有虫子。我所在的半翅目的标本展区跟鞘翅目是在同一区的,所以鞘翅目的柜子我也可以随便打开看,所以在那一年也看到了很多精美的甲虫标本,像茶天牛、锹甲等等。还有这个比较震撼的是一个犀金龟的幼虫,保存的非常好,巨大一只。他们也会有一些大家平时看到的整姿的好看的标本展示出来。也是一样,为了应对领导检查、重要来宾等等,就会从展示柜里面把它们拿出来。这个图片是凯特王妃去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参加活动,所以展出了一些比较好看的甲虫标本。

我们还能看到一些实验室自己的藏品,这些实验室是不对外开放的。这是一只兰花蜂,我经过这个实验室好多次,我一直以为它是一个兰花蜂标本拍的三视图,后来才发现这是一张手绘图,每每一个细节都画出来了,甚至连标签都还原了那种字有点模糊的样子。因为我们的日常工作也会画一些昆虫,所以这个确实是有骗到我,画工确实非常的精妙,把这个兰花蜂的这种金属光泽都给画出来。

再一个福利是,博物馆日常免费参观,特展要收费;但是我们员工看特展是免费的。很幸运的是,我看了2019年的野生动物摄影年赛作品展,正好是咱们中国的摄影师拿到的最高荣誉,很出名的一幅图:藏狐跟旱獭之间的生死对决。

接下来是我去的第二个国家的自然历史博物馆,是法国。我在法国的自然历史博物馆只待了两周的时间,在工作的最后一天去逛这个馆。这个“馆”是一大片园区,由六个大的分馆组成,包括地质馆、植物馆、植物温室,演化馆,动物园,以及一个比较解剖学和古生物馆。每一个分馆都有自己的门票。我是特种兵式的集中在一天跑完了这六个馆。

首先是这个大的演化馆,布展特别新颖,整体动物标本是列队的形式,仿佛奔向诺亚方舟,而且还配合很多特效,你在那儿只待几分钟,它的这个光线就会发生从早到晚的变化,还配合一些动物的吼叫声、风声、雷声跟雨声的效果。给人一种感觉,像真的站在非洲大草原上看这些动物一样。虽然它们都是标本,都是已经没有了生命的展品。

他们的动物园,有雪豹、有兔狲。当时我正好赶上他们的红毛猩猩有了一个新的宝宝。我刚看完这个温馨的母慈子孝的场景,然后逛下一个馆,比较解剖学和古生物馆,让我震撼。这个馆的门口放了一个很诡异的雕塑:猩猩掐死婆罗洲野人,就是一个大猩猩旁边带了一个小猩猩,然后掐死了一个赤身裸体的野人,他身边有一把镰刀。我在做这个PPT之前,我也搜了很多资料,也没有查到这位雕塑家他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做的这个,可能是说,这个人的出现对这个小猩猩有一些生存的影响或者危害,导致了这个人兽之间的冲突。没有人知道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雕塑,但是它就非常震撼的出现在这个馆的正门口。

更震撼的是进去之后,这里面保存的是各种各样动物的骨架、骨骼标本,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个人体的解剖模型,倒没有毛骨悚然的感觉,就是非常的震撼。如果让我再去欧洲、再选一次,我优先会去这个馆再看一眼。各种各样的动物的骨骼标本,也是以列队的形式展示出来;按照不同的类型去进行组别的展示。那里面有很多的医学生和美术学生,学习骨骼的构造。还有一些已经灭绝了的猛犸象、渡渡鸟之类的骨骼标本。

然后就到了我工作的部分。非常遗憾的是,跟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相比,法国馆的真正的馆藏标本馆非常的破,像小仓库一样,标本盒都是很老的纸盒子,打开以后,几十上百的标本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甚至都已经发霉了,已经掉腿了,头也找不见了。但这个其实也是大多数博物馆或者是做分类研究的机构面临的一个很尴尬的局面,因为我们是最基础的基础学科,可能对公众或者对社会发展来讲,没有所谓的经济效益;你多发一个新种、少发一个新种,对普罗大众来讲,可能大家并没有太在意,所以其实很难申请到一定的经费去运营维持。巴黎馆就是这样的情况,他们的馆员也很少,工作条件相对来讲也比较破一点,很多的标本是这种情况。图片左边这个是在巴黎馆最好的一头标本,右边那些有的被虫蛀了,被啃了,有的整个肚子都掉了,你也看不出来雌的还是雄的,因为没有办法去辨别。但是它们标签都写着TYPE,它们是模式标本,是当年的命名人看的那个标本,只要还剩一个腿就没有办法去更换。这个其实对我们这些后面的研究者来说是很灾难性的,有很多很重要的特征都已经看不到了。

回国之后,我就用最快的速度优先跟馆员合作,发表了我所研究的盗猎蝽亚科在巴黎馆的模式标本的名录,尽可能把每一个个体的所有信息以及每个模式标本的照片都提供了。

里面有一个让我觉得比较感慨的物种,就是这个扁染猎蝽,它分布在美洲,它的正模标本保存在法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它所有的副模标本都保存在巴西馆。但是在我去法国的前一年,2018年9月2号,巴西馆遭受了大火,这些珍贵的副模标本可能就全随着大火毁于一旦了。这头唯一的正模标本就成了这个物种仅存的可以检视的标本。不同国家的分类学家之间可能会有一些冲突和竞争;但是这些物种是没有国界的,我们尽可能的在有限时间里面让它们被更多的人看到,才是更重要的。

我去看馆的第三个国家是比利时的自然科学博物馆,在布鲁赛尔。它以欧洲最大的恐龙化石展馆闻名,因为有近30具接近完整的禽龙骨骼,是在比利时被发掘出来的,所以这边有非常多的恐龙标本。这个馆是我收获最少的一个博物馆,因为扑了个空:按照我查阅的文献,我能看到馆里十几个种的标本;但是很遗憾,我去到那边的时候,馆员告诉我说,我的一位波兰同行,同样也做我的盗猎蝽类群,把这十几个种的模式标本全借到波兰去了。所以我去的时候就没有看到这些标本;这位同行也不是一个特别nice的同行,他不愿意分享他的照片,到现在这十几个种的模式标本我也没有见到照片。

但是有唯一一个物种标本留在馆里了,我看到、拍到了,就是图片右边这种。它之所以能留下来,是因为它的名字是以比利时王室命名的。图片这个采集标签写着1929年采集的,采集人是Price Leopold,利奥波德王子。我当时看到这个标签时候,我说这谁这么自恋,你写自己名得了,还说自己是个王子。然后馆员跟我说,真是他们的王子采的。这位比利时王子很喜欢博物学,在1929年资助了一支科考队伍,去了新几内亚岛,这只猎蝽就是在新几内亚分布的。为了感谢皇室出资,这些博物学家回来以后在不同类群分别以利奥波德为名来命名了很多物种,所以猎蝽类是它为代表,别的类群比如蝴蝶也有利奥波德,植物里面也有利奥波德,都是以王室命名的。以王室命名的模式标本被单独锁在柜子里,不允许外借,所以才保留在馆里,成了唯一一个让我拍到的标本,就是因为他是王子采的。这位王子后来成了国王,是比利时第四任国王,利奥波德三世。

最后一个馆是瑞典的自然历史博物馆,在斯德哥尔摩。我去的时候是11月份,北欧快接近极夜了,所以我很遗憾没有见到白天的斯德哥尔摩。每天工作的时候,我早上六七点钟到馆里,天是黑的;晚上下班的时候天也是黑的,就一直没有见到白天。那个时候还在下雪。这个图是我从他们官网扒下来的,可以看到白天的博物馆是什么样子。

馆里有一些当地特色,像极地动物的展区;日耳曼民族在北欧繁衍生存的展区。还有一个比较有趣的展区是人与自然。我当时第一眼就看到中国字“膏药”。

这里把很多跟人、动物植物相关的标本展示出来,是比较有创意的展区。那一年欧洲在搞一个摄影展巡展,是一位摄影艺术家列文·比斯对牛津大学自然博物馆的一些标本进行的超微距摄影,当时刚好巡展到瑞典,所以我特意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去看这个展,有很多非常大幅的昆虫的超微距摄影。

布展也很有趣,除了一些大幅的作品以外,像这三层的蛋糕都是拿各种各样的昆虫去装点的。还有一个特别小的一个小方格,展示的是我们在野外工作的各种采集工具,比如捕虫网,光盘,甚至对讲机之类的野外工具。这是他的个人网站 https://www.levonbiss.com/microsculpture,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网站上去看他的作品。他有一本书被翻译成中文版了:《牛津大学终极昆虫图鉴》。他会把昆虫的非常精微的结构给展示出来。

关于我在瑞典馆工作的情况,我在瑞典馆待了一周左右,感受到了北欧人民确实是非常的松弛,他们真的不怎么上班。每天到下午四点的时候,馆员就会过来跟我说,天要黑了我要下班了,这个博物馆就交给你了,钥匙给你,你走的时候关灯锁门就可以了。他们完全信任一个中国人在这边去看这么多馆藏标本,他也不用看着我,到四点他们就下班走了。

我特别喜欢他们的工作环境。这一层楼都是昆虫的办公区,他们把昆虫的很多元素融入到工作环境里。图片这个是门上贴了一个虫子图案,甚至还有中国的“虫”字,是他们拿铁丝拼的。我去的时候他们很开心,拉着我问拼的对不对、这个字是不是你们中国的“虫”字。休息区所有的小抱枕都是昆虫的图案。馆员们桌子上也都养着自己的各种宠物,什么捕鸟蛛、竹节虫等等,感觉他们真的很enjoy自己的工作,每天的工作环境特别好。

我的一点感想,就是在欧洲这一年,不管是我的学术或者课题方面或者生活技能上,是我飞速成长的一年。除了我刚刚展示的,那一年跑了七八个国家,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拎着箱子,带着所有的摄影设备就这么走。为了省钱,坐的都是国家之间的大巴车,租一些捡漏的爱彼迎的房子。图片这个是因为瑞典自然历史博物馆在山脚下,我为了上班方便,就在半山腰租了一个小破屋。我每天上班的路就要从山上下去,背着我所有的相机设备。所以从瑞典馆回来以后,我的腰就废了,有一节开始膨出了,需要靠膏药去撑着。

再一个,作为英国的旅客,英国的饭真的非常难吃,出了名难吃。所以我第一天去的时候只会给自己煮包泡面,后来慢慢的厨艺也在长进。图片右边是他们英国的早市,我就打入了敌人内部,每周末会跟着当地的英国大妈们去逛早市,就买特别便宜的食材。非常感谢自己能学这个专业,我的实验室也非常支持我,包括留学、去不同的博物馆的这些费用,实验室会给我报销大部分。如果靠我自己的话,我是没有经济实力支撑这些的。

刚刚云中鸟老师讲过荧火虫,屏幕上是我在哥斯达黎加拍的萤火虫的一小段视频,好多星星点点都是萤火虫。希望大家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去不同的地方看各种各样不同的虫子。我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欢迎报考首都师范大学。

(观众:分类学研究动物的形态、特征、习性等等,但是现在基因DNA发展对传统分类学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咱们中国的基因遗传研究对分类学的影响有多大?另外一个问题,如果按基因分类,鸟类应该归属爬行类,或者单独的类,这方面是不是比较大的冲突,目前研究进展情况怎么样?)

非常感谢您的提问,真是一招插到心底里。最开始分类学都是做形态分类的,基于最原始的锁钥学说,就是一把钥匙插一把锁。对于昆虫来说,它的生殖器结构不一样,它就没有办法交配、产生可育的后代,那么生殖器结构有差异,我们通常就认为它是不同的物种。近些年分子研究的角度逐渐壮大起来,因为很多人觉得用形态分类很主观:A觉得翅的形态很重要,可以把这两个物种分开;B觉得腿的形态很重要;C觉得头的形态很重要。到底哪个是标准?生殖器就一定是标准吗?但是分子不一样,分子都是碱基ATCG组成的,好像可以有一个统一的标准,但分子也没有办法完全代表,你选不同的基因可能会有不同的分类结果。所以大家之前感觉两波在打架,就是形态研究和分子研究互相看不上,你这个不行,我那不行。目前来说,从发展的角度或者单纯发文章的角度,现在学界推崇整合分类学:也要看形态,也要看分子。甚至如果你实验室足够有钱,你尽可能多的去测全基因组,进行足够多的比对,他们会觉得这些结果是更偏向于正确的。但是我个人而言,只是我个人的角度,没有人能回到过去,没有人知道这些物种到底是怎么演化到今天的。我们所有的形态也好分子也好,都有人为推断的成分。包括分析软件也是人设计的。所以不如就开放一点,大家用不同的角度做,你能解决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刚刚提到的鸟类的问题,其实分类系统在不断的发生大的变化;我现在在学校讲动物学,经常可能过一段时间就出一篇文章,这个已经不是它的祖先了,我要给同学们讲新的,这是不断冲击的一个过程。我们给学生讲,不要相信任何一个结果,因为没有人能回到过去,所有的都是一些推断,就在当下这个时空,给你的这个结论是什么样子的,你去了解就可以。

(观众:还有个问题就是达尔文的进化论,我是相信的,但是现在是有冲突的,我没听到过专业的分类学者的这方面理解。)

大家逐渐的发现,有些理论不一定适合所有的生物。最简单的例子,分类学理论原来有一个非常经典的生命树图,它有好多分支;但是我们现在研究跑的发育树都是二歧分支的,要一分二、二分四、再分八这样分下去。我之前因为这个事情跟我的导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他让我跑一个树是二叉的,我非常不理解为什么非要二叉,为什么不可能是辐射演化、短时间就哗一下很多物种都演化出来了的情况,其实是可以有的。但是二叉是目前大家最能解释的、最能接受的结果。你可以用你个人的思路去理解物种演化的过程,因为你了解的越多,你发现其实你能解释的问题越少。达尔文进化论可能符合目前大多数的演化情况,能解释通很多现象、很多行为;但是总有一些解释不通的,就需要不断的有更多的人提出新的理论新的想法。所以我们还没有失业,还能继续研究下去,还是在不断的发展中。

(观众:刚才你提到在工作中把传统博物学和现代发展结合起来,能不能具体讲一下,举个例子?主持人:欢迎报考首都师范大学。)

我讲一个比较简单的、我们现在正在研究的一个例子。最开始介绍我研究的盗猎蝽的时候,有一个图是黄纹盗猎蝽,在北京也能见到,就是左下角的这个虫子,有黄红色的这样一条线;同时北京还有一种全黑的叫乌黑盗猎蝽,完全没有其它颜色,是纯黑的。它们在形态上有很明显的色斑的差异,我们一直把它们当做两个物种。然后我们在实验室人工饲养的时候发现它们能交配,有红条的跟纯黑的它俩能繁殖,甚至在实验室里养到第三代。按照原始的可育后代的思路,它们应该是同一物种,就有了分歧。所以我们研究形态学不单只看条纹的差异,我们把它的生殖器解剖了几十个个体,用分析的软件去量化它们形态的变异有多大。同时我们测了它们的分子序列,发现他们的序列差异非常小,不足以区分不同物种。所以结合起来,从形态学来讲,它们生殖器结构的差异很小、没有明显到区分不同物种,分子的遗传距离也非常小;同时从行为学上,他们可以繁殖杂交产生可育后代。我们最近在写的文章就提出来,它俩是同一物种,只是不同的色斑型,所以是一个综合的结果。

(文字整理:苹果大圆子 | 图片编辑:板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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