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Earth and Planetary Science Letters》研究:一场暴雨,怎么在石头上留下痕迹

图1 一场洪水怎么变成一条条纹。洞里进水,水里带着有磁性的泥沙,粘在石笋表面;水退了,碳酸钙接着长,把泥层封在里面。石笋断面上于是多一条深色的带子。本文根据论文结论绘制。
走进西南任何一个溶洞,导游多半会指着地上一根根立着的石头说:这是石笋,一百年才长一厘米。钟乳石从洞顶往下长,石笋从地上往上长,两个接上了,就是一根石柱。
这些石头长得慢,慢到能把很长的日子一层一层摞起来。可它们记的不只是自己长了多少。美国明尼苏达州东南部有个春谷洞,洞里有一条九百多米长的侧廊,一米宽、两米高,走到头是死路。暴雨来的时候,水排不出去,会从主通道倒灌进这条侧廊,把廊底那根石笋整个淹掉。水退了,石笋接着长。
2020 年《Earth and Planetary Science Letters》上有一篇论文,把这根石笋切开,用一台测极弱磁场的仪器扫了一遍,从里面读出 22 场洪水,最早的一场在 1547 年。
一、一场洪水,怎么在石头上留下一条线
洞里的水不是清水。暴雨冲下来,会把地表的泥沙带进洞里。这些泥沙主要是石英之类的硅酸盐颗粒,还夹着一点点钛铁矿、钛磁铁矿。后两样东西有个共同点:带磁性。
水淹到石笋的时候,泥沙就粘在表面。等水退了,滴水恢复正常,碳酸钙接着往上长,把这层泥封在里面。石笋断面上于是多了一条深色的细带。论文里说,超过两百微米厚的洪水层,肉眼就能在打磨过的面上看见。
一层泥,一场洪水。道理不复杂。
麻烦在怎么把每一层都数清、定准年。石笋每年长一层,像树轮。用荧光显微镜一层层数,能把年份对到年;再加铀-钍定年,误差可以做到几十年以内。所以石笋的好处是,既有连续的时间,又有准的数。
以前的读法是一维的:用激光在石笋表面烧一条线,测这条线上各种元素的含量,含量高的地方就是泥层。慢,而且只能看一条线。这篇换了个办法:不看元素,看磁性。
二、用一台测磁场的仪器,把泥层「拍」下来
论文用的是扫描 SQUID 显微镜。SQUID 是「超导量子干涉器件」的缩写,一种靠超导环测极弱磁场的器件,灵敏度能到 0.01 纳特斯拉,大概是地磁场的几十万分之一。它本来多用在脑磁图这类磁场特别小的场合。
做法是:先给石笋断面加一个 1 特斯拉的强磁场,让里面的磁性颗粒都朝一个方向站好队,这叫等温剩磁。然后把这层剩磁产生的微弱磁场一格一格扫出来,每格 100 微米,探头离样品 200 微米。扫完得到一张磁场分布图,再用傅里叶算法反推,就得到断面内部真正的磁化强度分布。

图2 一根石笋的「磁照片」。最左边是切开、打磨过的石笋断面,那些深色的横带就是一层层洪水留下的泥;中间是同一块断面上测出来的磁场,亮的地方磁性最强,旁边标着年份;最右边是把磁场换算成磁化强度之后的样子。从 1547 年到 1909 年,每一条亮带都对得上一次洪水。引自原文 Figure 2。
沿着一条竖线把磁化强度积分起来,就得到一条随时间变化的曲线。曲线上每冒一个峰,就是一层泥,也就是一场洪水。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说:洪水层的磁化强度,从石笋表面往中间是递减的。作者的解释是,水退了之后滴水恢复,石笋顶上那点泥被冲掉一部分,边上留得多,中间留得少。
三、五百年的账,和 1900 年那道坎
SVC982 这根石笋,读出 22 场洪水:1547、1592、1656、1670、1693、1707、1714、1723、1745、1762、1766、1787、1793、1850、1856、1909、1919、1928、1944、1959、1982、1987。
五百年,22 场,平均一百年不到 5 场。但 20 世纪这一百年里就有 7 场。

图3 五百年的洪水账。上面那张是从 1500 年到 1997 年的磁性曲线,每冒一个尖就是一场洪水;下面那张把 1890 年以后放大,能看清 1900 年前后峰的形状变了:之前是窄而分开的尖,之后变宽、互相叠在一起。引自原文 Figure 3。
如果只是「20 世纪多了两场」,还不算什么。真正有意思的是峰的形状变了。1900 年以前,每个峰都是窄的、分得开的,一场是一场。1900 年以后,峰变宽了,互相叠在一起,半高宽从平均 3.5 年变成 7.5 年,翻了一倍多。
峰变宽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不只是暴雨那几天有泥进来,平时滴水的时候,也有更多细颗粒泥沙跟着水进了洞。石笋长得慢,这些细颗粒就摊在一段比较长的年份里,把峰抹宽了。
那这些洪水,到底是不是暴雨惹的?作者拿当地两个气象站的记录对了一遍。1890 到 2000 年,石笋记下的 8 场洪水里,有 6 场正好落在极端日降水那几天(日降水超过 7.6 厘米,是当地所有下雨天里最高的千分之一)。1948 年以后有小时降水记录,这期间的 4 场洪水,每一场都对得上一次极端小时降水(每小时超过 3.3 厘米)。一场不落。
所以洪水确实是暴雨触发的。这一点没有疑问。那 1900 年以后洪水变多、峰变宽,是气候变了,还是别的什么变了?
四、洪水变多,账不能全记在天气头上
论文把明尼苏达州的农垦史翻了出来。1850 年代,欧洲移民大批涌进明尼苏达。他们先砍树,要盖房子、要烧火,木材还一路卖到南边的圣路易斯。树砍完了,地改成农田。农场的数量从 1850 年的 157 个,十年后变成 18181 个。到 1935 年,全州超过 20 万个农场。
1930 到 1940 年代,机械化来了。拖拉机代替马拉犁,一个人能管更多地,犁也能犁得更深。1940 年代开始抽地下水灌溉,1970 年代和 2000 年代初又大扩了一轮。

图4 明尼苏达州的农垦史。上面是农场数量和平均农场面积,农场数从 1850 年代的几百个涨到 1935 年的二十多万个,之后随着机械化、农场变大而减少;下面是耕地总面积和灌溉面积,灌溉在 1970 年代以后猛增。引自原文 Figure 5。
这些事和洪水有什么关系?关系在土上。犁地会把土壤的团粒打碎,把原本一层一层的土壤结构搅匀,还会打破底下那层硬实的犁底层。结果是两个:一,细小的土粒更容易被雨水冲走,跟着地表水进洞;二,雨水也更容易渗进土里,把泥沙更快带到地下。
所以 1900 年以后,进洞的细泥沙变多了。石笋上的表现,就是背景磁性升高、洪水峰变宽。作者说得很谨慎:这只是一个两平方公里汇水区里的缩影,不能直接推到整个州。但时间对得上,机制也说得通。
洪水多久来一次,是修堤、定保险费、划用地时要用的数。可我们手里像样的记录,只有一百多年。石笋的好处是连续的,而且能定年。这篇的贡献,是给了一个快速读石笋的办法:不用一条线一条线地烧,直接把整块断面拍成一张磁图,几个小时就能看完几百年的洪水。
局限也清楚。一根石笋只管它头顶那一小片地。泥沙从哪儿来、走哪条路进洞,论文没有细说。还有,峰变宽到底是泥沙变多,还是泥沙变细,这两种情况在磁图上分不太开。
我后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磁图。一条一条亮带,从下往上排,最底下是 1547 年,最上面是 1909 年。中间隔着四百多年,没人看见过那些洪水,也没人记下来。它们就那么躺在石头里,等一台仪器来读。
那根石笋现在还在长。下一次再有人进那条侧廊,它大概又会记下点什么。
原文信息
Feinberg J.M., Lascu I., Lima E.A., et al. Magnetic detection of paleoflood layers in stalagmites and implications for historical land use changes. Earth and Planetary Science Letters 2020, 530: 115946. DOI: 10.1016/j.epsl.2019.115946.
数据说明:一,石笋每年长一层,用共聚焦荧光显微镜数层,能把每层对到具体年份;再配合铀-钍定年,误差在几十年以内。论文估计每次洪水事件的年代误差约正负 2.5 年。二,扫描 SQUID 显微镜的磁场灵敏度约 0.01 纳特斯拉,测量时探头离样品 200 微米,网格间距 100 微米,整块样品先在 1 特斯拉磁场下获得等温剩磁。磁场分布用傅里叶算法反演成磁化强度。三,这根石笋记录了 22 次洪水,五百年平均每百年不超过 5 次;1900 年以后约每百年 7 次。洪水峰半高宽在 1900 年前平均约 3.5 年,1900 年后约 7.5 年。四,与红河河谷树轮洪水记录的对比:两种记录来自同一分布的概率为 98.4%;用随机数据重复一万次,97.2% 的模拟结果低于这个吻合度。五,与降水的对比:极端日降水定义为超过当地所有雨天 99.9% 的水平,即每天 7.6 厘米;极端小时降水定义为每小时 3.3 厘米。1890 到 2000 年的 8 次洪水中 6 次对上极端日降水,1948 年以后的 4 次全部对上极端小时降水。六,结论基于明尼苏达州东南部一个洞穴、一根石笋、一个约两平方公里的汇水区,向其他地区推广需要谨慎。
图片说明:图2 引自原文 Figure 2,图3 引自原文 Figure 3,图4 引自原文 Figure 5;图1 为本文根据论文结论绘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