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与蝴蝶

今天我打算讲一讲城市与蝴蝶,主要是一些常见的蝴蝶辨识,以及瞎扯一些闲篇。图片有我拍的,也有别人拍的,大家最好不要转载。感谢图片的作者!

一开始朋友让我讲一讲常见的蝴蝶辨识,但我立刻意识到范围太广了。如果范围缩小到城市,涉及到的种类也就少很多了。城市是为了满足人类生存而建立的独特生态系统。人类为了自己的生产生活,改变了大地的面貌,这种改变必然导致物种的锐减。然而,依然有很多生物渐渐适应了城市的生活,甚至利用人类创造的条件生存得更好。今天我们就来讲讲它们的故事。

一、凤蝶

首先从最大型最漂亮的种类说起:凤蝶科。这是柑橘凤蝶。

柑橘凤蝶

柑橘凤蝶基本上算是唯一一种全国都有分布的凤蝶。它叫柑橘凤蝶是因为它们幼虫期的寄主是柑橘。像蚕只吃桑叶一样,它们食性专一,只吃芸香科的植物。在南方呢,柑橘凤蝶吃的就是柑橘。

大家可能会问,北方没有柑橘,它们吃什么呢?在北方它们又叫花椒凤蝶,吃花椒。人们在城市中零星种植了花椒,柑橘凤蝶才得以在城市中落脚下来。

这是花椒叶上的蝶卵,基本都是一片叶子产一枚,幼虫可以有足够的食草。

蝶卵
大龄幼虫
这是它们小时候的样子,拟态鸟屎来躲避捕食者

同样是芸香科的植物,但同类其它蝶不喜欢吃花椒,更喜欢吃野生的芸香科植物,所以人们很少在城市中见到它们。比如这种碧凤蝶,它的寄主是山中的臭檀吴萸。

提到柑橘凤蝶,要提一下另一种相似的蝴蝶:金凤蝶。区别如图中所示,根据图中的方法其实很容易区分。(左为金凤蝶,右为柑橘凤蝶)

金凤蝶幼虫吃伞形花科植物,野生的如独活,或者胡萝卜芹菜一类的农作物。所以城乡结合部常见,而在城市中心,就很少见到它们的身影了。看这张图,有两只金凤蝶,三只柑橘凤蝶。

两只金凤蝶,三只柑橘凤蝶

相似的还有很多吃柑橘的蝴蝶,比如玉带凤蝶。

玉带凤蝶本来主要分布在南方,近几年由于北方种植枳来绿化,也有可能见到了。玉带指的后翅白色斑列。雌蝶喜欢吸食花蜜,雄蝶往往喜欢吸水。这是正在产卵的雌蝶,是不是和雄蝶不一样?

玉带凤蝶是典型的雌雄异形蝶种,雌性和雄性长得不一样。记得去年《自然》杂志还刊登了一篇论文,是关于其中的遗传机制,很有意思。吃芸香科的还有这几个:

玉斑凤蝶
宽带凤蝶(比玉斑凤蝶多了一个斑)
蓝凤蝶
巴黎翠凤蝶
美凤蝶,它是著名的多型性蝴蝶
美凤蝶(左雄右雌)
有尾型雌性美凤蝶(右)
东南亚的美凤蝶,是不是差别更大了

美凤蝶是世界蝶园都喜欢养的明星蝶种,有一张大卫·爱登堡(注:David Attenborough,被誉为“世界自然纪录片之父”)鼻子上落了美凤蝶的图,太美不敢放,大家可以自己去找。

注:大卫给自然笔记的签名

由于大量饲养,美凤蝶常见到变异。比如这个阴阳蝶。

总之啦,上面都是吃柑橘一类的芸香科植物的。由于很多城市用芸香科植物做绿化,所以大家在野外、城市中都能见到它们。

说完了芸香科植物与蝴蝶,我们再看另外一大类群。它们占据了我国南方城市凤蝶的生态位,因为它们的寄主是——樟。我们在北方是很少见到它们的。

樟树

吃樟树最著名的,就是青凤蝶了,有人叫它樟青凤蝶。南方常见它们集群吸水,非常之壮观。在城市里看见它们飞过,眼前一抹靓丽的蓝绿色,非常惊艳。

这个是我在湖北的宜昌公园里看到的,这东西在南方绝对被绿化部门定为害虫。

青凤蝶幼虫(于宜昌公园)

我去湖北宜昌,随手就捡了很多很多青凤蝶的蛹。数量实在太多,野外是不会这样的。正是因为人类大规模种植樟树,城市里又缺乏天敌,才导致了它们的泛滥。错的不是它们,是人类。

正在预蛹的青凤蝶末龄幼虫
蜕皮后,变成蝶蛹

吃樟科的凤蝶还有很多,这是在华南的城市比较常见的斑凤蝶。

斑凤蝶

这个不是雌雄异形,而是雌雄都有这两种形态。是不是有些眼花缭乱?

好了,不讲凤蝶了,粉蝶我也不打算讲了。

菜粉蝶、云粉蝶这些吃十字花科的家伙是农业害虫。那是因为它们除了人类种植的大白菜找不到其他的十字花科吃。既然有白白送上门的食物,不吃才傻。对了,有的时候它们有其他选择,就是公园里种植的诸葛菜,即大家常说的二月兰。

二、蛱蝶

凤蝶由于体型巨大,飞行能力强,所以占据了城市蝶种的顶级地位。蛱蝶也不甘示弱,其飞行能力不亚于凤蝶——体型小机动性也强,对吧?

城市蛱蝶混的最好的就是黄钩蛱蝶。这东西到处都有,但是你知道么,是什么成就了它们?是它们的寄主——一种更加泛滥的植物:葎草。现在大家知道为啥黄钩蛱蝶南北吃开了吧?葎草到处都是,意味着它们在城市中到处都有栖身之地。

葎草

这就是黄钩蛱蝶,一般分做两到三种季节型。秋型的颜色深,拟态枯叶,不容易被发现。

钩指的是前翅顶角

幼虫丑丑的,不过你别看它满身棘刺,其实可以用手摸哦。蛾子幼虫不能摸,蝶幼很好摸,不用怕。

黄钩蛱蝶幼虫

蝴蝶幼虫很少见,如果你不去找,一般见不到。通常见到的都是蛾子幼虫,有毒。其实蝴蝶一般人畜无害,它们数量少,食性也单一,一般不会泛滥成灾。

刚化蛹的黄钩蛱蝶

下面要讲讲它的兄弟了,很多人分不清。图里上白钩下黄钩,拿走不谢!

黄钩蛱蝶(上)和白钩蛱蝶(下)

两兄弟虽然长得像,但是选择了不同的生存策略。白钩蛱蝶并不喜欢吃杂草,它选择了一种城市中常见的木本植物,所以它在城市也立稳了脚尖。本来山中的白钩蛱蝶寄主是大果榆,到城里就换成家榆——照样吃。但是我国南方貌似不喜欢种榆树,所以南方的朋友就见不到它们了。

榆树

榆树并不是最常用的绿化树,杨柳才是。下面讲一个漂亮的:柳紫闪蛱蝶。

柳紫闪蛱蝶

它的翅膀在特定角度看时,发出紫色闪光。这是由于鳞片的微观结构形成的,其对光有干涉作用,这种蝴蝶中最著名的就算是美洲的大蓝闪蝶了。这种闪光是微观结构形成的,而不是蛋白质、色素。结构色在自然界非常普遍,比如说翠鸟的羽毛,很多人误认为色素色,其实不对。

柳紫闪蛱蝶这个名字想必大家也明白了,既描述了形态,也告诉了我们谁是它的寄主:柳树。柳树是城市里最常见的绿化树种,南北方都喜欢种,数量极大。柳紫闪蛱蝶就在这些柳树周围活动,因为柳树很多,所以它们就比较分散。加之人为打药,造成了它们很少见的感觉。

其实它是一种分布广泛,很常见的种类,并且由于分布极广,地理变异较多。如果大家去找找,应该能找到的。这只长角的小虫就是它的幼虫,闪蛱蝶亚科普遍有角。

柳紫闪蛱蝶幼虫
柳紫闪蛱蝶的卵

卵也很漂亮不是?蛱蝶卵都非常精致,不像凤蝶就一个圆球,没有纹理。蛱蝶卵一般单产。

去年我在这样的地方呆了快一年,竟然也见到了柳紫闪蛱蝶。

榆林清涧这样的地方连棵树都少见,它们是怎么生活下来的呢?当我发现了这个卵:

我明白了——杨柳不分家啊!柳紫闪蛱蝶产卵非常讲究,只产在叶尖或者叶子基部。

这样产卵一定是有意义的,你可以找很多解释。具体还是要做实验之类的,否则只是假设。柳紫闪蛱蝶一般吃柳树,北京的朋友曾用杨树叶饲养柳紫闪蛱蝶,但成活率奇低。而陕北严苛的环境迫使它们进化,适应了取食杨树。

(【大陆鸽】:我觉得可能是本身有适应杨树的个体,然后在没有柳树的环境下被选择出来了。而不是被迫进化。)

闪蛱蝶种类国内有三到四种,寄主都跑不出杨柳,但进军城市的仅有柳紫闪蛱蝶一种。其中原因有很多。

现在看来,讲城市蝴蝶就是讲城市的植物,这表明了蝴蝶与寄主植物之间千丝万缕的依存关系,希望大家能理解并记住哦。

这是秦岭非常常见的另一种闪蛱蝶:曲带闪蛱蝶。(必须特定光线角度才会闪)

曲带闪蛱蝶

曲带闪蛱蝶是典型的山地蝶种,蝴蝶中很多这一类的,只能在山区看到。而在山区边缘,以及平原地区一般都见不到,这和寄主有一定关系。这是它的寄主,一种特殊的柳树。

两年前,我在山里找到了它的幼虫,它长得非常像柳紫闪蛱蝶。这只幼虫发现的时间是四月初。之前,它作为幼虫,刚刚度过了秦岭漫长的寒冬。

这类蝴蝶是幼虫越冬的,而且是以极小的虫龄越冬。一部分虫子冻死了,它是坚强活下来的那个。除了寄主独特,它已经形成了对山区气候的适应性:什么时候开始休眠、寻找什么地方越冬、春天什么时候苏醒,要考虑温度、湿度、日照等等非常复杂的因素,才能与寄主植物生育期保持同步。

山中不如城市温度高,天气无常,可供幼虫取食生长的时间非常有限,可谓时间如金。因此,同样是蝴蝶,柳紫闪蛱蝶一年能生育两代以上(一代即是一次幼虫到成虫的过程);而曲带闪蛱蝶一年只生育一代,大部分时间,幼虫进食缓慢,采取滞育的策略。

大部分蝶类作为山地物种,是无法适应城市生活的。如今的气候变化也已经很可能对它们的生存产生不良影响,更不要说人类对野生栖息地的破坏了。

再讲个常见的:

请大家吃个西瓜(笑)。这货有的城市有,有的城市没有,起码我们济南没有(济南城区没有,山里有)。这是为什么呢?答案就是它的寄主:

朴树

济南没有将朴树作为城市的绿化树种,相信很多城市也和济南一样。但也有不一样的,比如南京和青岛,他们那里非常喜欢这种树,我也喜欢。朴树很高大,很舒展,叶丛绿色很好看。但这种蝴蝶不喜欢高大的朴树,只喜欢小朴树。你只能在幼小的朴树上找到它们的卵,以及幼虫。它就是黑脉蛱蝶。

黑脉蛱蝶

它的成虫在春天会出现淡色型,与气温有关。

淡色型黑脉蛱蝶

它的幼虫也是长角的,表明了它闪蛱蝶亚科的身份。

黑脉蛱蝶幼虫
黑脉蛱蝶的蛹

它们也是幼虫越冬。广东的黑脉蛱蝶幼虫甚至进化出了独特的越冬习性,它们会在叶子还绿的时候用丝把叶柄固定在枝条上,这样冬天叶子就不落了,它们就呆在叶子上过冬。

山东的黑脉蛱蝶幼虫比较笨,跟着叶子落下来,第二年还要再爬上去。当然,山东的大部分也比较聪明,更省事。

它们会在树枝上越冬,颜色和树枝一模一样。它们还没到化蛹的年龄,必须要蜕皮一两次才能化蛹。因为它们来不及,还没吃够冬天就来啦,只好幼虫越冬。这是春天刚苏醒的幼虫,当然也有挂掉的。

刚苏醒的黑脉蛱蝶幼虫
被寄生蜂一类寄生了

这个种类可能是蜕皮变色,近缘种有的可以随意变色。朋友养的黑脉蛱蝶,树叶子变黄了,虫子颜色就变了,换上新叶子,没两天幼虫又变绿了。黑脉蛱蝶中国大概只有三四个亚种,2011年日本人在青岛又发了个新亚种,模式产地就是青岛的中山公园。可以作为城市蝴蝶的一段佳话。

另一种:斐豹蛱蝶,雌雄异形,很多城市都不难见。

斐豹蛱蝶

它们的食物是各种堇菜。这种一丛一丛的小野草到处都是,个头不大但数量多。它们也就是春天开花的时候能成为各个植物群议论的焦点,之后就没人再管它,可谓存在感稀薄。但豹蛱蝶很在意它,基本豹蛱蝶属都吃它。

在野外你很难见到斐豹蛱蝶的幼虫,因为它们跑的太快。堇菜太小了,没法作为它们的庇护所,不像别的蝶,躲在寄主植物里大吃特吃。它们基本啃几口就跑到别的地方躲起来了,躲在石头缝里,杂草堆里,枯叶下面。另外,一小丛堇菜也不够吃,吃完这里要吃那里,所以幼虫练就了飞毛腿。

幼虫这么屌它妈妈也知道,产卵都胡乱产,从不产在寄主上。别人家的妈妈都把卵产在寄主上,幼虫一孵化就有东西吃。斐豹蛱蝶说:我偏不!我就是这么屌!

这——是——堇——菜——么?!!

然而,斐豹蛱蝶算是豹蛱蝶属中产卵习性最普通的一个了,看看人家绿豹蛱蝶。它专把卵产在树干上——你让幼虫吃树皮么???

蝴蝶的世界真不懂……这个习性我在山东观察到了,东北、江西也有这样的观察结果。乱产卵导致各种挂掉,死亡率很高。

这个尖翅翠蛱蝶吃芒果叶,南方常见。听说芒果在那边都是行道树。

尖翅翠蛱蝶成虫

这货吃芒果、吃扁桃、吃荔枝——就吃这几样,貌似没见吃别的,蝴蝶都是很专一的。

这个有些城市也常见,扬眉线蛱蝶,吃金银木一类的:

秦岭山里扬眉线蛱蝶是吃苦糖果的。苦糖果其实不苦,是裤裆果的谐音,因为实在太难听呢。

苦糖果

幼虫实在太咋呼。

扬眉线蛱蝶幼虫

其实它很小的,不扎人,随便摸。扎不破皮肤的,当然是指用手正面。

扬眉线蛱蝶蛹

白带黛眼蝶,南方多,吃竹子。

白带黛眼蝶

城郊这些芒草草丛是眼蝶、弄蝶的天堂。这是南方常见的景象:

看!是不是很萌?

预蛹
睇暮眼蝶
红灰蝶
红灰蝶吃啥呢?答案是水沟边常见的酸模

生活得最好的要算点玄灰蝶了,因为绿化的缘故,到处都是垂盆草,结果你常常能见到成百上千的玄灰蝶成虫在花坛边飞舞。

玄灰蝶
此外还有吃紫藤的尖翅银灰蝶
牙口超好的曲纹紫灰蝶

吃!苏!铁!给它们跪了。曲纹紫灰蝶一般只有南方有,因为苏铁是南方植物。但近些年随着北方单位门口摆放苏铁增多,它们也跑到北方来了,冬天一下雪……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行了,今天就讲这么多,请大家为冻死的曲纹紫灰蝶默哀。

谢谢大家捧场!

三、讨论

问:蝴蝶幼虫怎么过冬?

答:幼虫有时候会做叶巢越冬,有的就光着,有的跟叶片落地,春天再爬回树上,不同种类不一样。

问:蝴蝶一生中哪个时期最长?

答:不同种类不一样,比如线灰蝶族的种类,它们五六月份产卵,卵到第二年三四月分才会孵化,卵期要长很多。再比如梳灰蝶属,它们三四月份成虫出现,幼期短暂,蛹从五六月一直到第二年三日月分才会羽化。

问:蝴蝶成虫吃东西吗?

答:幼虫是会走的胃,成虫是长着翅膀的生殖器。成虫进食不是第一任务,是为了繁殖无奈补充一下能量,否则很快就挂了。但很多种类飞到死也不怎么进食的,幼虫吃了一两个月呢,每天一直在吃。

问:成虫寿命多久?

答:成虫寿命可长可短,不同种类不一样,十几天到两三个月不等。

(整理:莉莲;编辑: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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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thought on “城市与蝴蝶

  1. 非常感谢!因为了解到蝴蝶是生态指示生物,正在打算做一个有关城市环境对蝴蝶影响的自然解说,看到了您的文章,感觉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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