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注
朱棣迁都北京后,改北平府为顺天府,下辖宛平、大兴两个附郭县,宛平位置在北京中轴线以西,包括西城区、海淀区、石景山区、丰台区、门头沟区的大部区域。沈榜(1540~1597)于万历十八年(1590年)任宛平知县,他深感地方志对施政的重要价值,但发现宛平作为京畿要地,竟无县志可考,便在政务之余广泛搜集文献、实地调研、编撰志书,同时整顿经济,改进陈规。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宛署杂记》二十卷始成,沈榜也升迁户部主事。这二十卷的卷目合在一起,就是宋代汪洙(别名汪神童)《神童诗》中的“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万言书”二十字。
巧的是,刘侗(1593-1636)同年出生,后来他接力沈榜,和同乡同学于奕正(1597-1636)作《帝京景物略》八卷,详细介绍了北京的历史古迹和山川名胜。
《宛署杂记》是研究明代北京社会、经济情况的宝贵资料,所记山川亦是不可多得的史料,对于北京的自然爱好者而言亦弥足珍贵,如髽鬏山乃西山之祖,张仙洞所在乃黑云山等。
《宛署杂记》山川卷
山
西山,在县西三十里。旧记,太行山首始河内,北至幽州,第八陉在燕,强形钜势,争奇拥翠,云从星拱,于皇都之右。每大雪初霁,千峰万壑,积素凝华,若图画然,为京师八景之一,名曰西山霁雪。
香山,在县西北三十里。金李晏有碑,其略云:西山苍苍,上干云霄。重冈叠翠,来朝皇阙。中有古场曰香山,上有二大石,状如香炉、虾蟆,有泉水自山腹下注溪谷,一号小清凉。
玉泉山,在县西北三十里。顶有金行宫芙蓉殿故址。相传金章宗尝避暑于此。山畔有二石洞:一在西南,其下水深莫测;一在山之阳,南又有石崖,上刻玉泉二字。
金山,在县西三十里。其南曰瓮山。
卢师山,在县西三十里。京西乡旧传,隋末有沙门曰卢师,居此山,能驯伏大青、小青二龙,故名。
平坡山,在县西三十里,一名翠微山。山脉发迹香山,折而东,忽开两腋,中有平地,故名平坡。登之则极目平原,百里草树在目。每春秋之交,晴雨初歇,烟云变幻,金碧万状。前朝即其地为寺,名平坡寺。成化间,圣驾上陵,曾一幸之,见金刚佛像面黑,笑指曰:”此像好似火里金刚。”一夕,树间火起,而金刚焚。
觉山,在县西三十里悬崖之上与卢师平坡鼎峙。西有三泉,曰清冷,曰清旨,曰荐至。
罗囗〈日侯〉岭,在县西三十里。自石厂一带横亘至西峰寺岭下,有溪流注浑河。
狮子山,在县西三十里。左旁有石龙池,泉水大旱不竭。
瓮山,在县西北三十里达官村。
石景山,在县西北三十里玉河乡。乱石嵯峨,高出众峰。
苇山,在县西北三十里。
石山,在县西北三十余里玉河乡,呼石经山,以山多石,故云。山最高耸,东望神京,南望芦沟,西北望浑河。
棋盘山,在县西三十余里。上有棋盘石,俗传金章宗尝弈于此。
五华山,在县西北三十余里。五峰秀峙,宛若列屏,因号五峰。村民每占其峰间黑云,以为雨候。
殷山,在县西北三十余里,下临浑河,山腰有一洞,直通马鞍山,约深十余里,与庞涓洞相连。
韩家山,在县西三十余里。山阴有汉韩延寿墓,故名。
双乳峰,在县西四十里香山。
岩头山,在县西四十里蓼子峪。
王家岭,在县西四十里张各庄。民人王姓开道,行车马,故名。
万佛山,在县西四十里。山秀而幽,有寺,赐名万佛。
桃花峪,在县西四十里界翠峰岭间,因多花卉故名。
双泉山,在县西四十里。东北二里许有黑龙潭,因山有二泉,故名。
连仙冈,在县西北四十里京西乡崔村,土冈相连,故名。
卧龙冈,在县西北四十余里。山石俱青,惟此冈石独坚白。山脊蜿蜒二十余丈,状如卧龙。正统间,车驾尝幸此。
分水岭,在县西四十余里。山势广阔,诸水至此分而为二:一入芦沟河,一入房山界。
对子槐山,在县西五十里。山产甘子土,堪烧琉璃。本朝设有琉璃厂,内官一员主之。
朝阳水洞,在县西五十里白家滩。洞内有观音庵。
百草坡,在县西五十里吕村,多产异草。
翠峰山,在县西五十里。山形奇峭,其色翠青,故名。又名遮风岭,以山阴有山,横列如屏,可障西北风。
灰峪山,在县西六十里灰峪村。有仙人洞,广阔数十丈,可容千人,旁小洞俱可行。
泥囗〈艹棠〉山,在县西六十里东杨家坨。
将军山,在县西北六十里军庄村。上有深洞二。嘉靖三十年,虏侵入内,即其地建二堡。
思汉岭,在县西六十里东山村。苏武使虏曾过此,故名。
牛角岭,在县西北七十里桥涧村。
童子山,在县西七十里。
凤凰山,在县西南七十里。山势翔舞如凤。
牛心山,在县西南七十里。
仰山,在县西七十里。峰峦拱秀,中有平顶,如莲花心,傍有五峰,曰独秀、翠微、紫盖、妙高、紫微。中多禅刹,金章宗游幸有诗刻石,见《遗文》下。
恶风岭,在县西七十里王河乡。岭最高耸受风。
宝瓶山,在县西七十里官园村。山产煤,状如瓶。
孤山,在县西七十里。
锣锅岭,在县西北七十里小新房村。
马鞍山,在县西七十里张各庄。山前有大石碑一座,大书”念佛”二字。桑峪村相连,其形似马鞍。
窟珑山,在县西七十里草店村。
铁石坨,在县西八十里赵家台,产石坚黑如铁。
十八盘岭,在县西北八十里,其山萦曲,十有八折。
南山,在县西八十余里南峪村。
九拱胜坨,在县西九十里王平口。山势奇秀,环绕十余里。
风都岭,在县西九十里王平口。岭下有石洞,深百丈,内有炼魔台,滴水成石,名寒水石。
花园岭,在县西九十里王平口。山势甚高,约千丈,首尾相连,形如卧虎,环绕四十余里。
石窟山,在县西九十里。山临浑河,壁立千仞,一径上通,仅可容足,俯视河水,最为险阻。有一石窟,名般若堂。
香峪山,在县西北九十里玉河香峪村。相传先年所产草木多异香,今无之。
裂缝坨,在县西九十里王平口。环绕八十里,所产野蔬、山花、药材,多不可名。以石有裂缝故名。
搭连山,在县西一百里安家滩。山形大小相连,故名。
青山岭,在县西一百余里。山谷幽雅,下临清泉,相传岭下有僧尼二寺,龙出水发,山岩摧崩数里,二寺俱没,又名摝尸山。
凌岳山,在县西一百八十余里。山下有金马洞,相传有一妇挑水,见金马饮水,逐入此洞,村人积柴熏之,二昼夜,离洞北五里许,烟出而止。
白铁山,在县西北一百八十余里。山多白石,其坚如铁。
颜老山,在县西北一百九十余里。山之西南有石青洞,东北有柳林水。
小龙口山,在县西北一百九十余里。山有两崖:东崖在青白口,西崖在青水社。有泉,东入卢沟河。
黄岭,在县西二百余里。黄岭出水火炭。
大汉岭,在县西二百余里。由清水山尖分脉,直抵百花山,相传汉时匈奴界止此。
黑云山,在县西二百余里。下有黑龙潭、柏谷间、龙门洞,上有鱼鼓石、塘石,并列二孔,用手拍之,其韵如鼓。塘之上有张仙洞,深阔二丈余,塘之下有通仙观。
清水尖,在县西二百余里雁翅社。山下有泉清冽,而山峰极尖削,故名。二山相连,故又名南清水尖、北清水尖。
丫髻山,在县西二百余里。高千余仞,环绕百五十里,乃西山之祖也。灵禽异兽,名花杂木,多产其中。山下东为雁翅,南为王平,西为桑峪,北为青白,四围俱崎岖难登。
摘星岭,在县西二百余里。其山高耸云霄,仅通一径。
百花山,在县西二百六十余里。上多花卉,如笔管、黄花之类,又生七寸毒蛇,伤者不救。绝顶有龙潭。
水
海子,在县西三里,旧名积水潭。西北诸泉流入都城,西汇于此,汪洋如海。
百泉溪,在县西南一十里丽泽关。平地有泉十余穴,汇而成溪,东南流入柳林河。
玉河,在县西二十里。源出玉泉山,流入大内,出都城,东南注大通河。
芦沟河,在县西南二十里。本桑乾河,又名漯河,俗呼浑河,亦曰小黄河,以流浊故也。其源出山西大同府桑乾山,经太行山,入宛平县境,出芦沟桥下,东南至看丹口,分为二派:其一流至通州高丽庄,入白河;其一南经固安至武清县小直沽,与卫河合流入于海。
西湖,在县西二十里玉泉山下。泉水潴而为湖十余里,荷蒲菱芡与夫沙禽水鸟出没隐映于天光云影中,实佳境也。
玉泉,在县西三十里玉泉山东北。泉出石罅间,因凿石为螭头,泉从螭口喷出,鸣若杂珮,色若素练,味极甘美。潴而为池,广三丈许。池东跨小石桥,水经桥下,东流入西湖,为京师八景之一,名曰玉泉垂虹。
卓锡泉,在县西三十余里碧云寺后。
太湖,在县西南四十余里。广袤十数亩,旁有二泉涌出,经冬不冻,东流为洗马沟。
龙泉,在县西五十里。自金山西涌出,汇而为池,甃石为暗渠,引水伏流,约五里许,南经功德寺,前入西湖。
清水河,在县西一百一十里大台村,入浑河。
灵源川,在县西一百六十里。源经军庄村、清水村至青白口,与浑河合流。
灵桂川,在县西一百八十里白铁山下,由斋堂村入浑河。
小溪,在县西北二百余里。发源清水,由桑峪青白口村水流渐大,东归浑河。
清水泉,在县西三百里清水村。泉口约二尺余,从清水涧东流入浑河。
《宛署杂记》自序
始予抱四方之略,博求掌故,识天下户口、阨塞、风俗、政治盛衰,盖见志记之不可以已云。及授官内乡,历东明,因掌故而籍行之,具以润饰功令,然犹外县也。既晋上元,犹陪京也。及复除宛平,则列在辇毂之下,意其风被最先,科条独著,是其志记必详,且核于前所睹闻。而诸所施设,无如上国之明备,第令按籍求之,拱手受成足矣。乃县故无志,而掌故案牍,又茫然无可备咨询。自窃禄以来,随事讲求,因时擘划,或得之残篇断简,或受之疏牍公移,或访之公卿大夫,或采之编氓故老,或即所兴废举坠,捄弊补偏,导利除害,发奸剔垢,其于国家之宪令,非不犁然具备也。而予始求之则无征,自予行之乃始有据。然则宛平志可已乎?夫志,识也。识之而达于政,一时之故实,百世之蓍龟系焉。倘先予而有志,何至使予按籍而茫然无所备咨询乎?盖今天下郡邑,谁不比事修辞,各先记载。而京兆首善,乃独阙如,伊谁责也?吾为宛平长吏,何可以无志?既而囗〈忄雙〉然曰:孔子虽悼杞宋,不敢直言,作《春秋》比于晋之乘、楚之祷杌,而犹自命曰窃取。且皇祖贻谋燕翼,主上莹精太平,彼铺张扬厉,自有学士钜公之丹管在也。前此尹宛平固多贤于榜百倍,而况榜至愚且贱,又何敢以志宛平?顾志,吾不敢也。令后来者,以无志而靡所咨询,如吾今日,吾不忍也。宛平建县以来二百年余,无人敢任纪述之责,其中固有呐于心,而惴于辞者尔。而庸计夫京师首善之邑,所为诸夏根本,国家厚泽深仁,所为培植绥和,纤钜委悉,视他郡邑不同,尽使人人避事而呐且惴焉,然则何时而可任其责乎?是以退食之暇,杂取署中所行之有据,而言之足征者,随事记录,不立义例,不待序次,聊识见闻,用备掌故。久之,不觉盈帙,因命吏稍缮之,为二十卷。而讲求擘划之要,正亦不能自隐,各以类列附见于后。至所云呐且惴者,尚复阙而不备,姑用传之子孙,使知予备官籍行不欲虚谈,抑使后来者,以比于掌故咨询,而施设其所未竟,增益其所未能,治有成劳,因志宛平,以垂石画,则斯记虽猥杂,当亦可备采择之万一,予甘心敝帚可也。
自序(白话文)
起初,我胸怀天下,广求典籍掌故,了解各地人口、关隘险要、风俗民情、政治兴衰,深感记录地方历史的重要性。后来,我被派到内乡、东明等地任职,依据典籍治理政务,完善法令,但这些毕竟只是地方县城。
之后升任上元(南京),仍是陪都。再调任宛平(北京),已是天子脚下,本以为这里教化最先、法令最完备,志书记载必定详尽,远胜于我之前所见。按典籍行事,便可轻松治理。然而,宛平县竟无县志,连档案文书也残缺不全,无从查考。
自上任以来,我遇事便多方查证:或从残破书册中寻找线索,或从公文奏疏中获取信息,或请教朝中官员,或询问乡野老人,或通过兴利除弊、惩奸除恶的实际政务,逐渐整理出国家法令的完整体系。起初毫无依据,后来才得以落实。
既然如此,宛平县怎能没有志书?所谓“志”,就是记录。记录清楚,才能施政有据,一时的史实,可作百世的借鉴。如果早有县志,何至于让我如今查阅无门?天下州县,谁不修志?而京畿首善之区,竟独缺此典,责任在谁?我既为宛平长官,岂能无志?
但转念又想:孔子虽感叹夏商文献不足,却不敢妄作《春秋》,只谦称“窃取”前人智慧。况且朝廷自有史官鸿儒记载盛事,前任宛平县令皆比我贤能百倍,我如此愚钝卑微,怎敢擅自修志?
然而,若不修志,后来者如我一般无从查考,我又于心何忍?宛平建县二百余年,无人敢担修志之责,或许因心有顾虑,不敢轻易动笔。但京师乃天下根本,朝廷恩泽深厚,治理细节远非他处可比,若人人畏难推诿,何时才能完成?
于是,我在公务之余,将衙门中切实可行的政令、确有依据的见闻,随事记录,不设固定体例,不求严整次序,只为留存史料,以备查考。日久积累成册,命人整理为二十卷。其中施政要点,亦分类附录于后。至于那些仍觉不足的内容,姑且留待后人补充。
希望此书能供后来者参考,继续完善未竟之事,增益不足之处。若此书能为治理提供些许帮助,哪怕粗陋如敝帚,我也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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