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杂说】从“颜如舜华”说起

《诗经·郑风·有女同车》里,形容女子的容貌之美,用了“颜如舜华”“颜如舜英”来作比,这里的“舜”通“蕣”,是木槿的古称。木槿被称为舜,是因为其花朝开暮落,见出瞬息韶华的物哀。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言及木槿的名字“曰槿、曰蕣,犹仅荣一瞬之义也”。值得注意的是,“仅”字繁体作“僅”,而“槿” 字的声旁“堇”又通“僅”字,因此按照李時珍的文义,非但蕣有瞬息的意思,“槿”同样有着“堇”字仅仅、短暂的涵义。这是很有意思的观点,字书中对于 “槿”并无这样的阐释。而另一种植物堇菜本身,也并非以花时短暂得名,可知“槿”字这样理解,恐怕还是有失当之处。

而这种以木槿“仅荣一瞬”为主要特征的观点,不免让人联想到《埤雅》里论及《诗经》里的句子,说“诗曰‘颜如舜华’,又曰‘颜如舜英’。颜如舜华,则言不可与久也;颜如舜英,则愈不可与久矣。”认为《有女同车》里,上下两段反复提到女子的美貌如盛开的木槿,是比喻容色的易逝,而所以反复两遍,表递进之意,是 “愈不可与久矣”。

《诗经》里所谓的“同车之象”,指的是结为夫妇。这首诗的场景,所说的是迎亲的车队。纵然美貌稍纵即逝,但很难想象在婚礼的场合,会面对新娘的盛服严妆起这样悲哀的念头。《诗经》喜欢比兴,托物言志,其文义却没有这样的委曲转折,而是有敦厚的风旨。那种物哀的摧藏,荣曜难久恃的矜惜,是汉魏诗文流行的主题。因此这样解诗,虽然意象上显出一种委婉深致,终究不是《诗经》的本义啊。木槿六七月份始放,因此《礼记·月令》把木槿开花视作仲夏的物候之一。“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所想要叙述的也许只是一场夏天的婚礼,而新娘的容貌也如夏花盛开一般灿烂。

与木槿形似的植物,还有同是锦葵科木槿属的扶桑和木芙蓉。扶桑拉丁文名为Hibiscus rosa-sinensis,Hibiscus指木槿属,rosa-sinensis是中国玫瑰的意思,这是因为原产中国南部的扶桑于十七世纪流传到欧洲时,因为花朵形似玫瑰而被命名。在古代,扶桑花尤以红色者为贵,称之为朱槿。而到了现在,朱槿用作这类植物的通称,粉红色、鹅黄色等其他颜色的扶桑也可被称作朱槿。

木芙蓉开花时间较木槿晚,为八月至十月间,因此也被称为拒霜花。其中有一种醉芙蓉的品种,初开时呈白色,中午颜色转为桃红,至傍晚为大红色,这也就是宋祁在《益部方物略记》中提到的添色拒霜花。

木槿、扶桑和木芙蓉这三种花粗看极为相似,细细分辨起来,大致的区别有三点:一则从花形来看,只有扶桑的花蕊细长,探出花冠之外,别有一种妩媚的意趣。扶桑花的美在于那长长的蕊,尤其是红色的扶桑,更能显出一种绮艳的媚态。而从叶子来区别,则以木芙蓉的叶子为最大,像巴掌似的形状,颜色也最浅;扶桑叶呈卵形,似桑叶;木槿叶有深浅不同的三裂。此外从花期来判断,木槿是仲夏的物候,一直可开到九、十月份,木芙蓉的花期在仲秋初冬之际,扶桑的花期为全年。

唐玄宗钟爱的侄儿汝阳王李琎小字花奴,容貌俊秀,好酒且妙解音律,杜甫在《饮中八仙歌》里用“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来形容他。《羯鼓录》里提到玄宗曾折了一朵红槿簪在李琎所戴的砑绢帽沿上,李琎在玄宗面前舞了一支《舞山香》,曲终花犹未落。玄宗大喜,夸赞道:“花奴资质明莹,肌发光细,非人间人,必神仙谪堕也。”

《源氏物语》的《红叶贺》章节里,有一段光源氏和头中将共舞《青海波》的描写,讲光源氏舞蹈时,冠上所簪的红叶旋舞旋落,于是左大将又采了几朵菊花替他簪上。《青海波》是来自唐的雅乐,李白的诗句有“酣来自作青海舞,秋风吹落紫绮冠”,这青海舞就是流传到日本去的《青海波》。《源氏物语》的这段情节,和李琎的《舞山香》有些类似,同是王族的身分,又容貌出众,擅长音乐。只是汝阳王故事中的红槿,暗含了对于舞姿庄重、仪态典雅的赞美,因此比较起来,那纷纷掉落的红叶,终究不如砑绢帽上的红槿来得风流自赏。而吸引我的,始终是文献深处的这些小小细节。只是因为帽上簪的一支花,人物就变得鲜活起来,过往时代的动人之处也是这样。

蔡襄在《耕园驿》诗的自序里提及,明道年间他在漳州军事判官的任上,曾经在暮秋时分的耕园驿里见到十株盛开的扶桑花,因为感念扶桑“寒月穷山,方自媚好”,于是作《耕园驿佛桑花诗》一首。

到了庆历八年四月,又经过耕园驿,故地重游,而花开如故,于是在壁上题诗。诗写得暮气沉沉,其实甫三十七岁,分明是壮游的年纪,写到笔下的则是“候馆迁延感岁华”“白发却攀临砌树”这种句子,教人读了也觉得悲观起来。

蔡襄于天圣八年(1030)得中进士,天圣九年(1031)授漳州军事判官,先去江阴娶了葛氏小姐,再往漳州赴任。北宋使用明道年号是从1032年11月至 1033年,所以明道年间的暮秋,实际上就是指1033年的农历9月。那时他新婚不久,看花还是“寒花相倚醉于人”的年纪,现将整首诗移录于下:

溪馆初寒似早春,寒花相倚醉于人。可怜万木凋零尽,独见繁枝烂熳新。
清艳夜沾云表露,幽香时过辙中尘。名园不肯争颜色,的的夭红野水滨。

诗其实写得非常泛泛,所以印象深刻,却是因为“清艳夜沾云表露,幽香时过辙中尘”这个句子。我对于扶桑的香气完全没有感觉,这是一种没有香气的花卉。

可是蔡襄的这首诗不同,他提到了扶桑的花香。那是一种他能闻到,而被其他人忽视的味道。既然扶桑本身没有香气,而季节又已暮秋,正是“可怜万木凋零尽”的时候,周遭一片萧瑟,那么到底是哪里来的香气呢?所以在这首诗里,他其实是忍不住含蓄地提到站在他身边新婚的妻子——扶桑哪里有幽香,那是女子身上的香泽啊。如果注意到这个细节,那么这首意在赞赏扶桑“名园不肯争颜色,的的夭红野水滨”的幽隐之诗,分明有一种藏也藏不住的喜悦和幸福。

这两首诗之间,相隔十五年的光阴。古人写故地重游的诗文,或是景物改变,心绪也随之变化,或是景物未变,更衬托出人世苍茫之感,而这两首诗属于后一种情况。蔡襄是有宋一代名臣,以擅书知名,诗风端凝。和《有女同车》类似,他用美丽的扶桑来比喻新婚的妻子,笔下却没有“颜如舜华”这样的明丽晓畅,而只是淡淡的一缕幽香而已——那是奇怪的、来自于没有花香的植物的香气,好像不合逻辑,却有需要认真体察的良苦用心,这首诗动人之处也正在于此。而我所以如此在意古代诗文中有关植物的细节,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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