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札记

喜鹊是鸟类王国中的美男子、窈窕淑女,每个部位都均匀舒展开来,它个头适中,不似麻雀和燕子娇小,也不像鹌鹑和野鸭臃肿,修长的尾翅是它体态上一个完美的补充,飞行时,直直地撑开,如同轻轻摆渡的桨叶。尤其它那宽阔有力的喙,与头部的结合,没有丝毫生搬硬套,连颜色都相互一致,鲜明的黑色,使它与身边的世界清晰可辨、毫不混同。喜鹊是黑和白这两种颜色的绝佳调剂师,再没有比它更精妙的搭配和融合了,从喙,头部、颈部、胸部、背部、腰部均为黑色,肩部、上下腹部为洁白色;它像着一身用八卦图制成的绒衣,翱翔于天地间,折返于四季更迭中,翅端和尾翼则墨而近绿,随光线角度不同它便散发出奇异的蓝光和绿光,有时隐约可见彩虹状的反光,耀眼夺目,犹如一位神采奕奕的英国绅士。喜鹊作为一种留鸟,与人类的距离把握上显示出高超的智慧,它活动的范围大都选择在有人居住的乡村或城镇周围,它们平易近人,独来独往,觅食时也不急急忙忙,更不挑剔,草丛,收获完的原野,甚至是在拴牛桩下被踢踏乱的玉米秆堆,都能看到它们优雅地用餐。天生朴素、仁慈的喜鹊,没有婉转悠扬的歌喉,它只会“恰恰恰”,或长或短,长时的,凌乱的是警鸣,短暂的,轻快的是表达欢悦,寻求安全和快乐是它们永恒的主题。在荒野之地,很难见到它们的踪影,在与人类亲近的同时,也保持着警惕,它把巢做在高大直挺的杨树上,而且离树梢很近,即使是乡村最胆大,最粗野的男孩也不会对它心存僭越。观察它都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如遇刮风天气,巢随树枝摇摇晃晃,真为它捏一把冷汗,这个疯狂的浪漫主义者。

一座山表现它的状貌,不单是高高耸起它的躯体,它还通过着附在身上的沟壑、乱石、杂草、朽木以及断垣来显示它的胸襟;一条河不只是通过波涛汹涌,浪花飞溅来表现它的浩浩荡荡,它还通过汇聚小溪、暗流、臭水沟来彰显它的谦逊和气度。当我们脑海里蹦出“树”的字眼,立即就会想到高大,粗壮,枝桠伸展,郁郁葱葱的画面。它还会在秋天悲伤地落下满身枯黄的叶子,变得光秃秃,忍受冬日凛冽的寒风并闪烁着得意的粼光。

听麻雀飞行时笨拙、吃力的凸儿凸儿声,就知道它吃得有多么胖了,每一顿丰盛的餐宴后,幸福地饮下青草返青时送给他的露水。一身灰溜溜的颜色是按陕北的颜色精心缝制而成,终生不改,它才是这里的主人。当我们举起弹弓瞄准它们的时候,它们该有多伤心,而且它并没有像我们一样锯掉它们栖息的树枝,我们应该付给它足够的租金,而不是扒光他的羽毛,我们才是这儿的过路人。你看他们并不由谁带领,有时单个从这枝跳到另一枝,有时成群结队飞往更高的天空。

所有的生灵都同时竭力的呼喊着“夏天、夏天”,夏天成了这里唯一的神谕,所有的植物都遵照不误,自然变换季节的手法如此精妙,夏天的旨意一经颁布,就连蚂蚁都迫不及待地,顶开洞穴,忙碌起来。看看眼前这幅出自自然之手的画卷吧,先用一种矮小的、叶子泛蓝、花朵橙黄的小花均匀的铺开,放眼望去,不断升腾的暖意弥撒开来,一些去年枯干的落枝,负责呈现苍劲和坚定,一些绿色的细草密密麻麻延伸出去,作为画布背景,自然在安排和布置物种的时候,显得随心所欲,马马虎虎。它让同样的一棵草长在沙丘上,也长在水岸边,一片茂密的树林生长的同时,也让一棵树孤独地立在茫茫旷野。

大地上最富创造力和活力的事物要数水流了,它是自然经久不息的灵感。对于这一博大胸怀的使者,无论高山、平原、沟壑都要给它留有足够的位置,供它挥毫泼墨,用无色无尘的心灵描绘出绚丽多彩的画卷,所到之处无不令人惊叹叫绝。眼前的河流,安静的像一条丝带飘过,河床宽阔,流水经过并不将所有河床占据,它只向低洼处流淌,那空出的湿地,只是让洪水经过时为之所用,大自然为自己的预见时刻做着充分的准备,一些事件发生之际,从来都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就连水草也拒绝在上面生根发芽。水流慢慢吞吞,像个微醉的女子,东倒西歪却妩媚动人,一会靠向西岸,一会又朝东岸奔来,并不急着汇入海流,每到一处都细致入微,遇到坑坑洼洼,也不躲闪,慢悠悠的蓄满之后才向前出发,将鸟踪轻轻抹去,又将树枝和泡沫推到岸边,不是它的东西,它总是全部送还。

盛大的惊喜布满整个高原,我随奶奶去山上拔葱,正值立秋之际,所有的庄稼都开始迈向成熟,再也不必注重自己的枝干和叶片了。盛夏时,每株庄稼对于枝叶的成长格外专心,如遇冰雹,肯定是灭顶之灾,看它们此刻的样子,已经将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到根部,一心为了果实的成熟向土地深处挺进。奶奶用铁锹铲一下,我跟着用力一拔,一声沉闷的“嘣”声从地下传出,现在还不是土地奉献收获的时候,它必须紧攥住每一颗植物的根须,所以在我这不合时宜的索取时,它才会发出怒怨的声音,如果在深秋,拔葱是用不着铁锹的,只需稍稍用力,一根粗壮,味道醇厚的葱,便从土里跳出。

待到一场雨或一阵盛大的风,秋,便会彻底铺满大地,是草最先探出身子测量早春的寒意。此时,高大的梧桐和柳树,绿意蓬勃,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中愤怒摇动,拼命挽留夏天,而匍匐的草率先着一身秋黄。凡是紧贴大地的,都是先行的引领者。

进入秋天的原野吧,庄稼和花草在穿越了短暂而激烈的春夏之后,它们成熟了,在清空下,在欢欣的秋天里,每棵植物都开始沉思默想,准备在一场意欲已久的秋风到来之后,踏上布道的旅途。秋的天地,是种子的世界,这是中秋后的几天,种子都开始进入成熟阶段,雨水已经无关紧要,现在需要的是阳光。而此时,太阳提升了高度,大气层清爽透明,阳光的每一道光芒,都像装上了芒刺,不停射向每一粒种子的内核,催促它们快快成熟,不可偷懒。每一粒种子都在准备步入下一个新的纪元而勤勤恳恳,就连阴暗处断层上的苔藓,也被这火热的场面感染了,开始折合起自己的菌丝,给裸露的外表在空气中谋划一件过冬的外衣。

走进任何一个村庄,首先映现的是高大、繁茂的榆树,房前屋后,田间地头,任意舒展,不似杨树直直地挺起胸脯,榆树倒像一群无所事事的老光棍,没有向天空伸展的宏伟计划,只是眷恋着农家的屋檐,牛舍的碎瓦,邻家的墙头。它不择地势而长,狭小的石缝,裸露的沙丘,在干裂的土崖边翘望,与山涧的荒草为伍,在繁忙的道路旁聆听,从没有一棵榆树因阳光的炽烈而躲避,越是光线充裕,炙热的地方它越是欢悦,仿佛特意向我们表明,它们对命运的安排最不以为然。榆树生就一身硬骨头,深纵裂树皮宛若一身豪迈的铠甲,坚实的材质会让伐木工人满腹牢骚,筋疲力尽,即使咸涩的海水也难以将它泡透,它胸中是否孕育着远渡重洋的宏伟蓝图,是否要和那些勇敢的海洋探险队一同分享发现的殊荣。土地应该为拥有这样的子民而心存慰籍,当榆钱花成熟后,这种圆形鼓着肚皮的小型飞碟,里面的种子驾驶技术出奇得烂,只顾没头没脑的跌落,完全不顾下面是火坑还是沃土,它们似乎所有的动力和方向一股脑儿地全部交给了风,这群狡黠的傻小子,看它们吧,随着一阵飘荡,它们在地上挤作一团,窸窣低语,急切地议论着明日的行程。

一只羊,只有被圈禁起来才狂躁不安,才会不停的试着冲破高大的栅栏,会把脚下的绿草踩死踏烂,发出一声又一声绝望的嘶唤。纵然天蓝云白、阳光媚舞,但都成了悲痛的景色。打开栅栏,让它欢蹦在辽阔的碧野上,它不会冲下悬崖,更不会远离故土,相反,它会温顺的,幸福地咀嚼每一棵绿草,阳光和蓝天在它的世界里成了快乐的源泉,会亲吻主人的手臂,对另一只羊发出亲昵的“咩”声。一只狗也会同样如此,被铁链拴住的狗会憎恶每一个经过它的人,冲人狂吠,时刻准备撕咬下你身上的一块肉。不戴铁链看似凶恶的狼狗见人则会尊重的绕道而行,一溜烟跑上它最喜爱的山梁,迎接远方的来客。

十一

我将一根柳枝拽下来,细小的都已冻僵,轻易就能折断,但稍粗一点的异常坚韧,用了好大力气才将它扳折,手震的生疼,从中间直接破开,里面结构紧缩,表皮死死贴住,呈灰白色,它不愿在这个季节释放任何力量。高原的冬天,万物都有各自的御寒法宝,它们严阵以待,毫不畏惧。几只山雀,缩成一团,身子比平日小了许多,皮球似的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活动幅度不大,动作迅速、精准。太阳还没有露面,漫长的殷红布满山脊,好似打铁的巨人,在锻造他巨大的铁饼,山峦上空不时溅出火光,蔓延整个东方,犹如缓缓驶来雄壮威严的仪仗队。

十二

当清晨第一抹红晕映射在高阔的山头,像朝拜者铺开他的行囊,默念他的祷词。所有被夜色围困的景象冲破牢笼,矗立在自己的位置,任流动炫舞的光芒涂抹。似乎只有太阳才能将大地上的山脊、河流、树木,清晰地分辨出来,它有一双无可争辩的火眼金睛,一旦睁开,世界便充满真相。它如同一个称职、孜孜不倦的地球巡视员,每天暸望一周,专心致志地查漏补缺。它的工作异常缓慢而有条不紊。它有足够的耐心让一只鸟雀衔回最后一根芦絮,也让金秋褪去所有的戎装,召唤严谨审慎的冬日来清点它全部的家当。

十三

冬天犹如自然造就的一张巨大的筛网,所有的生命一经筛箩,便现出原型,草木只剩茎杆,连颜色也被没收,岩石周边不再水气弥漫,柔情蜜意,河流的叮咚欢唱戛然而止,并不丰盈的河水在冬的指引下,向河道两边扩散开来,尽可能让更多的草木得到润泽,现在看来,这条河正在用冰刀扩展它的版图,山鹑和野兔变的小心翼翼,收敛了它的明目张胆、大摇大摆,纵然我们的脚步缓慢,但总是不时地将它们惊起,以运动员夺冠的爆发力跑掉,留给我们一股陌生的尘土。冬日的黄土高原完全裸露出来,耕地和荒野一目了然,青苔和荒草几乎覆盖着所有地表,广阔的黑褐色静静等待遥远的春天逼近。漫步高原,如同面对庄严的大地之神,极目望去,解读的无力感充满心间,站在高坡上,如同置身时间的深处,近乎绝望地看着眼前沉静的高原,引领着时间大步向前走去。

十四

在冬日,耕地格外醒目,一陇接一陇,几乎没有杂色相间,温黄的色泽,那仅仅是农人扒开土地微不足道的一角,在一片土地上一年年劳作,翻了又翻,农人特别懂得土地的心,某种作物看厌了,长烦了,第二年便给它换个样子。越过一片耕地就是一个村庄,偶有一两声深长的牛哞隐约传来,黄土高原仿佛是一台天然音响,任何一种声音一经它便赋予了豪迈、沧桑的灵魂,而且特别钟爱粗犷、流线型音色。闲散的农人累了,就地坐下来,不需要高瞻远瞩,高原在任何一个方向为我们备好了话筒,爽朗地吼上一嗓子恩怨情仇,在坚定的蓝色天空中逸散。如今沉睡的土地,像一幅展开的空白画卷,今年所有的诗意已被农人收割,希望的画笔,也在等待春天的油彩。

十五

我被两棵白杨树震惊了,高大的身姿直插天际,对它来说仿佛再没别的出路,它与地表呈九十度。这两棵从底部起先都是独立紧挨,似乎是为了这高贵的合作,它们拧成一气,直接长在一块,树心相扣,最后成一棵树,长到这么高,在其他树种中很难见到如此景象,它可以称之为与天地对话的杰出代表,为了这一崇高的目标,合作的舍生忘死令人触目惊心,光滑的表皮呈白色,没有一根侧枝长到可以让木匠师傅动容的地步,主干犹如一个雄视的暴君,他让所有的侧枝紧紧围拢着他,不得心存旁骛,侧枝则像一群敢死队,誓死跟随这执拗的勃勃雄心。可在树根部,一些小洞布满周围,足有手指粗,每个洞口都有一小撮碎木屑,我想这肯定是某种喜好啃食的蛀虫已经在这儿安家落户了,伟大目标行进的途中,最致命的不是风雨雷电这些看似明刀亮枪的家伙,却是一些为数众多,见不得阳光,只求私欲的蛀虫。

十六

果树,梨树,杏树,桃树,枣树,还有几颗稀罕的海红果树,东一棵,西一棵,没有排或行将它们分列出来,特别是那几棵海红果树长在崖畔上,完全没按着生产的秩序,要么是果树自己的选择,要么是种树的人是个完全不考虑收获和买卖,他只是想着在劳作之余,在这些挂满果实的树下纳纳凉,随手摘几棵尝尝鲜,润一润他抽过烟嘴干涩的喉咙而已,要不然树底下青黑的果子落满厚厚一层,成了鸟雀和鼠兔光顾的盛筵,海红果树上依然稠密的挂着鲜亮的红果,我摘了一颗,味道酸甜适中,嚼劲十足,而且越嚼越甜,我也学着想象当中那个农人的样子只尝一颗就罢手,绝不做自然的终结者。这些七零八落的果树,一个祥和温暖的大家族,我愿把自己当做它们的慕访者,在冬天他们抖落所有轻盈的装扮,只剩遒劲的枝干,所有周密的计划整理妥当之后,在我们掐指推算数九寒天邻近时,它早已将整个冬天藏于心间。

十七

思想的发展历史上有好多个阶段,某一时期一种思想大行其道,大家口口相传,领悟争辩,但最后都偃旗息鼓,悄无声息了。然后开始回归自然,在那里学习,寻求出路,一些精明的头脑有时突然顿悟,又开始兜售他在自然中攫取的一点营养。自文字有记录以来,这种重复的路径不断重演。自然仿佛是一剂医治思想疾病的绝佳良药,自然成了我们廉价的药铺子,有病的时候回去取一副,待病好了以后又开始走向疾病的路途。

十八

《淮南子》时则训中说道,正月时,天子在青阳宫的左侧室召见群臣,颁布春季的政令,把德泽恩惠施与百姓,而且在立春这一天,天子会亲自带领三公九卿前往东郊迎接春天的降临,还要修整祭坛,清洗神位,下令不许砍伐树木,更让人惊奇的是还明令不允许捣毁禽鸟的巢穴。我惊叹古人对自然的尊重,那时他们也不知道环境科学,不知道生态食物链,但他们做的恰恰是我们现在知道却不去做的事情。每讲一个时则,开头都会说明该时令中天干地支的位置,所属动物、音、律、数以及味道。古人所有的智慧,都在参透自然,研究怎样顺应自然。

十九

自然中,隆起的山脉、深幽的沟涧、平阔的原野、散落的树木、静静的流云,突然,一两声动物的鸣叫,打破原有的平静,自然对它所有的布局和预设并不经意安排,散漫无章,它不会让所有的海洋都聚集到南半球,不会让沙漠集中在撒哈拉附近,更不会榆树长在一个区域,让柳树长在另一个地方。它甚至让树种杂乱布满一个地方,让麻雀小巧玲珑,让孔雀极尽华美,让南北极终年冰封,却使得赤道酷热难耐。

二十

一早就上路,所带东西不多,背包,帐篷,睡袋,防潮垫,一个小锅,手电,刀具,打火机,一个萝卜,一把挂面,巧克力,方便面,矿泉水,牛奶,一个塑料杯。走在离开城市的道路上,只要离开城市,目的地就到了。只要离开城市,树就是树,风就是风,山就是山,在一个山脚扎下来,在两棵树之间空出的位置,大自然永远为我们的栖息留足位置,她坚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他那里去,不论多长时间,她都愿意等待。树底下厚厚的落叶层夹杂着新顶出的草芽,踩上去软软的,今夜我就睡在这上面,留下惬意的呼吸,这片小树林让我们居住的同时也慷慨的准备了大量的干树枝,供我们烧火造饭,搭好帐篷后,不用一会我就捡了一大堆。我搬了两块石头顺着风的方向摆好,这就是灶台了,将小锅一支,平平稳稳。只要将柴禾点燃,吃饭就没问题。安顿下来,流了一身汗。我把原来使在勾心斗角上的劲,用在了拾柴禾和抱石头上,用在了新的创造和发现上,平生第一次觉得我的力气远离了沉重的负荷,来到无穷无尽的自然里,也开始变得取之不尽,甚至想要奔跑,想爬树,想翻过眼前的这座土丘。在我爬完山,洗过澡,躺在沙滩上,滚烫的沙粒好像一下子献出了它所有的热量,它微小的身躯以集群的方式想我提供热量,不论是脊背,屁股还是腿弯它都显得全心全意。此刻,在世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沙滩上,我躺了下来,再也不用幻想去夏威夷晒日光浴,就在我们身边,有远方的一切奇异和美丽。晒过太阳之后,我困了。这一天,大自然随随便便向我展示他的无私和爱就让我难以消受。那来自内在的幸福感驱使我好好睡一觉,就在树荫下,上衣也没穿,我坚信,我已经成了这里的一员,风不会吹痛我裸露的肚子。一切都平静下来,我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听到树叶的婆娑一样,光线掠过摇摆的树叶也抵达我的脸颊。光着肚皮在树荫下幸福的酣睡了将近两个小时,风一直吹,可我被几个谈话的人惊醒了,他们惊诧的望着我,指着我说,醒了,他醒了,我慵懒地坐起身,同样投给他们惊诧的目光。

晚上,明亮的月亮足以让我分清我的方便面是红烧的还是酸辣的,月光漫过树梢,照亮我的柴禾,远处的山和黄河,以及旁边的树顿时静了下来,没有什么可打破这宏大的安静。邻近的蛙声起先还孤零零的,随后便不约而同的连成一片,夜间有夜间的声音,大自然会一刻也不停息地展现着他的美,鸟儿在夜间紧闭上嘴巴,而青蛙却在此刻张开了喉咙,太阳落下,月亮和星星升起,每一个成员都各司其职。我的清晨,第一次不是因为闹铃或电话惊醒而开始。山雀早就迫不及待的开始清理嗓子,大把大把的鸟鸣肆无忌惮地抛洒下来提醒我,新的一天开始了。

二十一

一条清澈的河流,从远处茂密的丛林里奔涌出来,流向广袤的沼泽地。几只闲适的大白鹅,在沼泽的空地处,浑身脏兮兮,它太不爱惜自己的羽毛了,在这样的天气里,他应该洗净自己的羽毛,高傲的挺起胸脯,在太阳下,闭上眼睛,像绅士那般小心谨慎才对。你看它没等走几步,便停了下来,在黑乎乎的沙泥里打滚,一会又钻进芦苇丛,修长的脖子在草丛里漫无目的地搅翻,笨重的身材,卧在哪里,哪里的草就会弯下身子,听它不着边际地胡侃乱谈,像一个平易近人的王后。见到我以后,直直地探起脖子,试探性的向我叫了几声,好像在宣示着它的领地不容侵扰,它们窃窃私语,指不定在说我的什么坏话。我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仿佛一动,便加深了我的罪恶,我更愿意被施魔法,变成它们信任的一根木桩,供他们跳上跳下。

二十二

我把帐篷安在了离河流十米远的地方,超我的上方有一个水槽,哗哗的流水声,都可以清晰地听到。这声音绝不会干扰到我的休息,只会让我睡得更惬意。这里没有石头,零星的小块石头无法支起我的锅灶,这不需要绞尽脑汁,相信这里会为我轻松解决这个小难题的,的确,游荡中,在河里我捡到一个废弃的自行车网篓,这绝对是一个好的支架,只需用钳子铰开一侧,把顶端的铁丝拉直,放到地上就是最好的支架了。现在不急着填饱肚子,我又在散步中捡拾了两个废弃的烟花桩,正好一个做我的椅子,一个做我的桌子。废弃的东西,在我的世界里都成了宝。在人类的废弃堆里,我惊喜万分而又忧心忡忡,你看这一大片人们无暇顾及的世界,我成了这里暂时的拥有者,一个幸福的代言人。多少年后,我以这样一种方式走进,不是开发,不是索取,更不是寻求孤独。一到达这里,在城市的所有孤独反而烟消云散,就是此刻坐在树下,千万片树叶为我精心馈赠的荫凉,已然让我受宠若惊。

二十三

这片小树丛长在河边的沙滩上,风将平静的河面吹起波纹时,这里即刻也会沙沙作响,努力显示着自己的存在,纵然它微不足道,朴素得再平常不过。足有十公分厚的落叶层,如果从它的一侧垂直切开断面,从下到上,这难道不是一部艰辛的家族史吗,最下面那一层成粉末状,和沙粒已经不分彼此了,那是在它们从沙丘里长出来的头一年留下的,细心的梧桐树不会丢掉任何生长的记忆,太阳也不会将照在枯木上的光芒略去。这片小丛林有着和大森林一样的胸怀和虔诚,它从贫瘠的土地里汲取元素之后,无怨无悔地将落叶层层铺在足下,从不肆意纷飞,现在没有叶子落下,那些注定要在不远的秋季飘落的树叶,在盛夏激烈的光辉中尽情地生长着,没有一丝怯懦,无论是顶端的还是底部的都英姿飒爽,洁绿如初,纵然风沙肆虐,但不曾染上一粒微尘。长在各自信任的枝干上,哪怕是被昆虫叮咬,卷曲的树叶也毫不示弱,极力地试着撑开叶面,展示它的光华。那泛白、布满裂纹的树皮,面对它,我为之一振,从头到脚,没有任何的变幻莫测,一棵树撑开树枝,长满绿叶的技能无与伦比,而他自身的躯干,却着实平淡无奇,他完全可以运用自己杰出的才华缔造一件华美的外衣,而它却心甘情愿附一身糙裂的装饰。可是,只要用指甲轻轻抠开一点,浓绿的色泽便凸显出来,那种绿放佛来自生命原初的萌动,犹如来自孩童年代的声声呼喊。这些梧桐树俨然是一群满腹经纶、超凡脱俗的圣贤,着一身粗布麻衣,在河畔一隅,随意席地而坐,姿态不一,没有高谈阔论,只是散淡闲适,任凭水逝远东,春去秋来。此刻,我就坐在它们中间,愿作一个温顺的孩子,听它们谆谆教导。

二十四

游荡了一天,夜慢慢围拢下来,人变成了黑影,四周的山也变成了黑影,所有华丽的外衣被涂成一色,融入乡村的夜。听听傍晚的蛙声吧,雨水就是青蛙绝佳的润喉剂,今夜它们叫得格外欢畅,每一声都拉得特别干脆,有力,此一声,彼一声,互不重叠抢调,虽然感觉漫不经心,但一声和另一声的链接没有一丝空隙,仿佛稍有停顿,这寂静美妙的夜晚就会突然大放光明。我们总以为没有星月的夜,漆黑的什么也看不清,可是只要在夜晚来临之际跟随它,它就会赋予你一双夜的眼睛,除非你在明晃晃的钨丝灯光中突然置身夜中,那么夜就会让你成为睁眼瞎。在回返的路上,个个像载誉归来的莘莘学子,难掩心中的狂喜,大自然用半天的时间,没有说一句话,没抽一鞭子,我没交一毛钱学费,就把怎样得到幸福的秘诀倾囊教授给我们,我手里的枯木枝,也仿佛成了世界最高学府颁发给我的毕业证书。

二十五

六月的枣林,犹如一群待嫁的姑娘,急切地让每一片叶子接受沐洗,焕发容光,每一朵枣花今日绝不散发花香,今天下着雨,不是个示爱的好时日,她要挑选一个阳光和煦的日子,让今日躲在密林深处的蜜蜂和蝴蝶,向她的意中人带去爱意绵绵的情话。蝴蝶和蜜蜂专干此事,如果我们人类的爱情由它们来牵线搭桥,那我们该有多浪漫,我们会爱得多么专心致志啊。到了秋季,颗颗鲜红的枣子,不正是他们爱情甜蜜的果实,浸满蜜汁的脆烈果肉,咬在嘴里,犹如被初恋情人深情的回眸击中,整个秋天的枣林激荡起爱的回忆,这比丘比特神箭更直接,更精准。生活在枣林的人必定情意甘浓。

二十六

一片金黄金黄的酸枣林,在一棵高大粗壮的老榆树褐绿的映衬下铺展开来,如同一个荣耀的家族,太阳将它一年中最纯净的光芒投向它,每片闪着金光的叶子,正静静接受着太阳崇高的嘉奖。它们横躺,侧卧,直立,甚至有善于冒险精神的长在陡峭的悬崖边上,一颗粗壮的酸枣树长在中间的位置,最低处足有胳膊粗,但它昂起的头颅,远远低于周边的,撑开的枝干从四面八方伸展出去,那些长了一两年的显然高过了它,他们估计是贪长,只顾着将头梢向上,以至于根部无法承受重荷,斜下身子,像犯错的孩子开始下定决心长好根部和枝干。此刻,它们仿佛在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鲜红的酸枣如同全身挂满铃铛,随风摆动来获取秋天之于生命的律动,红和黄的搭配,是世界上最美的装扮,我们不能使他们再美一点点,油画家的调色板上,无法做到如此精妙的着色。我摘下一颗熟透的酸枣,光滑红润,太阳嘴里吐出的红色珍珠,吃起来酸酸的,略带甜味,表皮和枣核之间都留有对它来说足够的位置,所有的果肉就是一张皮,里面的枣核却有嚼头,咕噜一下吞了下去,不会感到任何不适,放佛吃下了一颗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而且,它确实有药效。我和一棵酸枣树,达成了崇高的合作。

二十七

我有着最好的愿望,在自然界里稳妥地过完一生,我做他忠实的看门人,我要和他好好聊聊天,陪他走一段,他刮风下雨,他投射出明媚的阳光,当夜幕降临,万籁俱静,我要慢慢斟酌他抛给我的孤独。天亮即起,迎着晨雾走向山野,我的寻觅和思索虔诚地慕访着升起的太阳、凝露的草木、飞鸟的巢穴、鸣虫的家园、如同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大家默不作声,好像在邀请我宣布开始新的一天。

二十八

黄土高原此刻成了动物露天游乐场,不会有一只落单,他们或三五结伴,或成群为伍,在枯干的草丛中,收割后的坡洼上,平坦潮湿的原野里,灰蓝的鸽子,五彩缤纷的雄野鸡,勤劳的野兔,在我们不经心的漫步中,时而窜出来,让我心惊肉跳。强健的翎羽发出扑棱棱的震响,划破宁静的高原,似乎它在不停地向我们辩驳高原的贫瘠。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雌鹌鹑,胖乎乎的身子,颜色几乎和土地接近,不仔细看,很难辨认,除非它扭起屁股走动起来,才可以将它从地上分辨出来,但它们似乎并不急着飞走,我试着逼近它,体验做一回猎人的感觉,它跑了起来,两只小腿让我坚定地认为,不用多大力气就将它按倒,这一群有七八只,脖子伸得又高又直,完全对我的攻击持藐视态度,它的高傲和松弛激励我大步跑向他们,它们依然没有起飞的念头,不时回头向我瞥过来,好像在冥思确认我是不是一个危险的对象,它们有足够的信任来度量任何一方的伤害,屡试屡败。终究还是飞走了,只消片刻便停在了不远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继续它们快乐的觅食旅途。其实,我只不过是想陪他们跑一段,锻炼锻炼筋骨而已,猎人,我只想做猎取快乐和自由的猎人。

二十九

两只色彩斑斓的公野鸡,在离我不足十米远的地方,像炸了雷似的一飞冲天,这高原巨大的尤物,肥硕的身子没有一点笨拙,动作矫健利索,起飞的瞬间,修长的尾巴不停地扇动,直至飞到足够高了,尾巴便平展开来,一同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想象着这些一身华丽爱炫耀的家伙,肯定会将自己的住处打造的富丽堂皇,一个圆形窝巢,外层用树枝圈回来,里层用细草箍住,最里面铺上舒适,温暖,色彩鲜艳的毛羽和丝绵,我甚至想着,它飞走后,我可以将手放进去感受一下留下的余温,我急忙从它们潜藏的地方跑过去,不过让我大失所望,栖息地和周边的草丛几乎没什么两样,除了几棵草被挤斜之外,几乎无法辨认,更不要说体温了,如果不是一堆白花花的粪便,很难说明刚才它就在此处洋洋得意地幻想着明日的恋情,这个懒惰的花花公子是什么让成群结对的母野鸡对它投怀送抱,这堆粪便或许是它留给这几棵被压斜的荒草丰厚的报偿吧。

三十

村庄和这片果园被一条溪流分开,对面的村庄一目了然,一眼便可以看出环绕在小路上的所有方向,农舍依山而建,全是土石材料,高原的村庄一点儿也不显眼,在远处不仔细看,很难认出,院墙、猪圈、门窗和高原的色泽基本一致,就连红对联的颜色也早已被季节抹去,人们也不刻意修饰,花红柳绿在这里没有立足之地,人们的创造力来自与自然的直接合作,大略成型的石狮,其貌不扬的窑洞,就连顶门棍也是简单修凿而成,走进村,全村的狗吠叫起来,厚厚的落叶堆里,几只黑母鸡专心的刨挖着,原本沉睡的树叶不断从它尾部飞出,火红的鸡冠不停抖动,那是大自然颁发给它落叶翻阅权的特有凭证。一进村,便激起一阵狗吠声,尽量放缓脚步,压低说话声,但这狡猾的伎俩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一直酣睡的狗儿,村子的气息和重量已被它掂的一清二楚,任何不合时宜的行为都会被它轻松识破。

三十一

这些砌墙的石块,大的,小的,薄的,厚的,形状各异,没有一点被修凿过的痕迹,每一块都不可缺少,也不多余,如天然混成,稳稳当当立在每家院落旁,任凭风吹雨打。是一颗怎样虔诚的心,在山涧捡拾时不加思索一并取回,坚信自然的刀斧,随心拿过一块,哪怕再怎么翘摆,也会被心的灵巧抚的严丝合缝。

三十二

土窑洞多年不住了,围墙风化、坍塌。门斜吊着,门檐上的土块大块大块塌下来,曾经忙碌的石磨早被泥土掩埋,在一片败落中院子里却生机勃勃,蒿草、榆树、槐树肆意生长,密密麻麻,鸟儿随意起落,飞进飞出,叽叽喳喳,爷爷当年和李贵茂打了一架争过来的木橼,还准备做羊圈门子,如今成了松鼠的窝窠,人很难再次进入,爷爷奶奶早已去逝,早把家当归还给土地,自然已经盖上了它的印章。

三十三

中元节回老家上坟,七月的村庄像个丰满,热烈的少女,果实青黄相间,大地散发出浓烈,清爽的泥土气息,烧完纸,顺着埋爷爷奶奶的坟茔,向下步量,站在将来埋我的的位置上,独自站了好久,环顾四周,雄厚的高原一如既往缄默,和小时候的状貌一样,庄稼一茬一茬生长过去。就在若干年后埋我的地方上我躺了下来,从坡底徐徐而来的风拂过我的全身,也轻轻摇动旁边的野草,此刻,我只看到洁白的流云一朵接一朵缓缓飘逝。

三十四

农人一生都在用着简单的农具,将一块铁片磨个刃口,打个弧度,或者直接将木条扎成。在农具上花的心思,可爱而完美,一把镰刀可以完成好多事,割谷子,糜子,玉米,割草等等,一把铡刀就可以让牛羊膘肥体壮,手里拿上任何一件农具,就如同拿着打开自然之门的钥匙,慷概的大自然拒绝任何精心构建,它总是指导我们用最简单的方式生存。

三十五

从白垩纪早期的化石中就已陆续发现榆树的踪影,让人惊奇的是,在漫长的地质年代更替过程中,统治世界的恐龙灭绝了,陆地板块不断碰撞、漂移,鸟类,哺乳动物开始了漫长的进化以适应多变,恶劣的自然环境,而榆树的主要特征变化却微乎其微。喷涌的火山,地震的肆虐,甚至是陨石的撞击,在它面前化为徒劳的烟尘,它是植物界的领袖,从漫长的历史变迁中面不改色,繁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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