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争色还香来

母上大人最近身体欠安,却正值春寒时分,她看着阳台边上被冻的有些瑟缩的花儿,于是端回家来,搁在阳光洒满的暖台上。她看着那花儿片刻,问我,“这又是一个倒春寒,不知道园子里的花啥时能开。”我笑笑说,春天马上就要开来了。

是啊,北方的春天,总是会在近乎一夜间里开出纷纷扰扰的花。院子里,树丫上,或者是路边的石缝里都会有花开。母亲很喜欢花,春天来了自然会要去园子或者公园里走走,去看看春天每一个时刻里不同的花。在这春花中,母亲最喜欢牡丹,我想她是觉得这春寒会让这娇艳的花朵迟开些时日,于是就问问她是不是,她笑笑说,牡丹啊,还是有耿气的花呢。

借用胡叔的照片来开篇

牡丹的耿气,应该是来自家喻户晓的那个传说,牡丹不畏武则天的威逼而被贬到洛阳邙山,后人尊敬牡丹的耿气,便开始栽植牡丹。虽然这是一个传说,牡丹的名号却真的始见于唐代,而在唐代之前的记载中,牡丹名字甚至都不归自己所有。

王者山中来

最早见“牡丹”二字出现在记载里,大约是南朝谢灵运的《游名山记》中。不过谢灵运所说的“牡丹”并不是我们熟知的牡丹花,是一种生长在江浙地区名叫“百两金”的草药。直到隋朝的《种植法》中都不曾见过关于牡丹花的记载,那个时候的牡丹被称为木芍药,只是生长在山野里的薪材而已,它的名气完全只是它的同家姐妹芍药的附庸。

牡丹和芍药是一对孪生姐妹,同属芍药科芍药属。全世界的芍药属植物一共只有近40种,草本的芍药有30多种,它们分布在欧亚大陆北部的草原上。木本的牡丹家族则只产于中国,它包括山西南部的稷山牡丹、秦岭以及陕北的紫斑牡丹、河南嵩山的中原牡丹、洛阳伏牛山的杨山牡丹、湖北北部的卵叶牡丹、四川的四川牡丹以及云南的紫牡丹西藏的大花黄牡丹等约十种。

单从外观上看,牡丹和芍药两姐妹之间没有特别大区别,只是妹妹牡丹生长在海拔较高的丘陵和山地,是多年生的木本;而姐姐芍药,则是生长在海拔较低的平川草原上的草本植物。生在平原的芍药比牡丹更早被人认识,在诗经里就被当做男女爱情的信物,然而生于山野的牡丹,因其根可以入药,枝干水分少容易点燃而被山民当做柴烧。于是牡丹最多只能进药铺子,难登大雅之堂。

武后的怀乡之花

牡丹的不畏权贵,已经传为佳话,武则天在牡丹的故事里充当了一个玩弄权势的反面角色,然而历史却并非如此,牡丹走入人们视野的原因完全是武则天对它的喜爱。武则天是河东并州人,她虽然没有生于故乡,却一直怀有故乡之情。唐舒元舆的《牡丹赋》序文提到,武则天的家乡河东道汾州有众香寺,寺内种植着一种美丽的白牡丹,武则天得知后便差人移植回长安宫中,牡丹也因此从一介山野村姑一跃成为宫中的公主。

从武则天首度栽种牡丹,这种名不见经传的花卉在长安流传开来。牡丹曾虽为乡野山花,它美丽的花朵还是让人倍感惊讶。毕竟在那个时代,可以开出如人面一般大小的花还是不多见的,加上牡丹花开时分,花香四溢,花蕊如金丝一般,如此外秀慧中的花儿自然会受到人们的赏识。经过三四十年的栽培,牡丹渐渐的从皇宫,扩展到衙署、寺庙、私家庭院。到了唐开元年间,种植牡丹已经成为上流阶层的一大爱好,这时的诗词歌赋里也开始出现大量关于牡丹的赞美之词。刘禹锡的《赏牡丹》中名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便是描写了牡丹花花开时节,长安上上下下集会赏牡丹的盛况。正是牡丹备受人们喜爱,它的脚步一刻没有停留的从长安走到了曹州再到东南的江浙,甚至在中唐时期渡海到了日本。牡丹之风依附在唐代的盛世之景下深得世人欢喜。

唐之花宋之盛

唐末年以及五代的战乱,使得牡丹走向衰败。到了北宋时期,结束了民不聊生的战乱,安定的生活使得人们慢慢富足起来,牡丹也渐渐走近了人们的视线。随着宋代经济和技术的发展,城市的繁荣带来了各类园林的繁荣,宋人对前朝热衷的牡丹也热爱有加。宋人对牡丹的重视使得它的种植面积大大增加。欧阳修的《洛阳牡丹记》中记述到“牡丹出丹州、延州, 东出青州, 南亦出越州, 而出洛阳者, 今为天下第一”。丹州,今天的陕西宜川地区; 延州, 陕西延安地区; 青州, 山东益都地区;而越州, 浙江绍兴地区,这样看来,牡丹的种植已经几乎遍布中国大部分地区。宋人对牡丹的栽培爱好,使得记录牡丹谱录相继出现,先后有十几种之多,其中记载的牡丹品种已有唐朝的“通白者、红、紫、浅红”诸色发展出中原、江南、西南三大种群上百个品种的庞大家族。在这些记录的品种中,姚黄、魏紫、状元红、葛巾紫等都是流传至今的品种。因此,在依附唐代繁荣才兴起的牡丹,在宋代却凭借富足得到了发扬光大,此时的牡丹已不再是皇家尊贵的花朵,而成为雅俗共赏的美丽仙子。

牡丹的美丽不但征服了整个中华民族,它的美也让那些第一次看到它的外国人也为之倾倒。西方世界接触到牡丹的秀丽还是很晚的事情,欧洲人最早是在中国的丝绸器物的装饰上看到它身影,他们无法信服东方世界会有如此艳丽的花朵存在,以为这些只是中国人一厢情愿的想象。然而当欧洲人在中国的花园里看到这种硕大而美丽的花朵时,他们惊呆了,甚至愿意高价买回去栽培。牡丹在16世纪时由荷兰人从日本最先引种回欧洲,但由于欧洲湿冷的冬天,并不适合牡丹的生长,牡丹的栽培在欧洲一度陷于停滞。直到18世纪中国大门被打开,深藏在中国内地的野生牡丹种类被引种到欧洲,这个时候欧洲的牡丹品种才多了起来,在当时风靡欧洲的中国式园林里,绝对少不了牡丹的身姿。

牡丹的身世虽然足够励志,却并非全靠武则天的后台这才登堂入室,它还是有能博得天下人喜爱的特点。我相信每一个见到真实的牡丹花盛开的情景都会为它的美丽所折服,那它究竟有那些美丽的身姿?还有带给他美丽的祖先究竟是那些牡丹,我们在《富贵争色还香来(下)——富贵花开》里给大家娓娓道来

白丹凤

时至今日,牡丹已经在中国近千年的栽培中拥有了上千个品种。在中国,河南洛阳、山东菏泽、四川彭州已经成为现代牡丹的栽培三大中心。牡丹的美丽不但在于它硕大的花朵,沁人的花香,丰富的花色,还在于它的美丽已经根植于中国文化之中,国人崇尚牡丹的美丽,根据它花朵硕大艳丽,却藏花于蓬勃的绿叶中,赋予它富贵吉祥、繁荣昌盛的寓意;国人爱牡丹,但凡中国的园林都会为这“花王”独辟一隅,谓之“牡丹园”。而它同家的芍药姐姐,闻名虽早却光华尽被牡丹抢去,只能反过来附庸于牡丹的花丛之下当做园中点缀。

牡丹的种类繁多,我们现在见到的牡丹(Paeonia suffruticosa)已经是经过上千年人工栽培的产物。虽然现在作为一个单独的种记载于植物志,但它只是现代园艺品种的一个统称。那现代牡丹究竟是哪里来的,我们不妨再把目光投回那些生在山野之上的野生牡丹们。

每年的五月初,地处关中南隅的秦岭上也迎来了一年中最美丽的时刻,虽然比不上和洛阳和菏泽的牡丹花会的熙熙攘攘,但是生长这里的野生紫斑牡丹却在温暖的山巅开出硕大的花朵。现在,在人迹罕至的秦岭、大巴山一带的山区,还有零星的野生牡丹在那里生长。

紫斑牡丹 Paeonia rockii

中国野生的牡丹一共约十种,它们大多喜欢山林的安静,生长在向阳利水的石缝里。为了适应山间严酷的环境,牡丹的根系很发达,粗壮肉质的根可以存储石缝中不多水分,同时膨大的根也更容易嵌在石缝里,牢牢的抓住石头。和娇弱的园艺牡丹比,野生牡丹并不像人们想的那样脆弱,它们甚至可以在悬崖峭壁上安家。由于野生牡丹的根可以制药,这些朴素的野生牡丹被山民疯狂采挖,所有的野生牡丹种都已经进入保护名录,而有些种已经到了濒临灭绝的地步。2003年首次被人描述的中原牡丹,野生种早已在野外绝迹。如果不是嵩山的山民因其美丽的花朵移栽家中,我们大约无法看到它的真容了。

稷山牡丹(Paeonia jishanensis)

牡丹最早是武则天从汾州(今山西省汾阳市)的众香寺引种到皇宫的,从此得知牡丹在唐之前已经由僧人们从山间引种到庭院。根据野生牡丹的分布,山西中南部是稷山牡丹(Paeonia jishanensis)的分布区域。稷山牡丹,又称矮牡丹,它植株矮小叶梗粉红色,叶片鲜绿可爱,花朵白色及淡粉色,在花瓣基部有淡红色晕。僧人也许看到这牡丹花朵纯洁可爱便移植到寺庙之中,怀乡的武后得知这花并不常见于他处,便差人引种于长安宫中,于是最早栽培的牡丹是稷山牡丹应该没有错了。可惜稷山牡丹花朵相对较小,且花色单一,只有纯白和淡粉色,唐朝上下喜爱牡丹,必然会重视牡丹的栽培。长安及洛阳是唐朝的经济文化中心,而这里也是众多牡丹种类分布的区域,关中的紫斑牡丹(Paeonia rockii)、嵩山的中原牡丹,以及洛阳南边伏牛山麓的杨山牡丹(Paeonia ostii)也渐渐的融汇在园艺牡丹的栽培里。紫斑牡丹为牡丹花带来了艳丽的红和紫,杨山牡丹为园艺牡丹带来的优美的身姿和硕大的花朵,在唐朝最繁盛的时候,牡丹还培育出大花重瓣的品种。随着政治经济中心慢慢向东移动,宋朝时期,牡丹栽培的大发展使得更多的野生种类参加到牡丹的栽培种,西南的四川,紫红色四川牡丹(Paeonia decomposita)给园艺牡丹来带了深红和深紫,而湖北的卵叶牡丹(Paeonia qiui)也给园艺牡丹带来了漂亮而圆润的叶片和更为丰富的花色。

杨山牡丹(Paeonia ostii)
四川牡丹(Paeonia decomposita)
卵叶牡丹(Paeonia qiui)

牡丹的种类众多,一般通过株型、花色、花型来区分,尤其是牡丹的花型,种类繁多且变化多端,一般分为十二个类型。

单瓣型

单瓣型是牡丹花的最初的形态,它基本保持了野生牡丹花的形态:花朵分为明显的花瓣、具有分开的雌蕊以及数量众多的雄蕊,雌蕊和雄蕊之间有膜隔开。单瓣型花朵硕大且开放,花瓣整齐圆润,5枚为一轮,2-3轮,雄蕊和雌蕊全部袒露出,一圈金黄的雄蕊十分夺目。

紫霞仙——单瓣型

荷花型

荷花型牡丹,花瓣整齐圆润,4-5轮,花朵开放,花蕊袒露。荷花型于单瓣型相比,花瓣数量翻倍且花瓣整齐。荷花型花朵花瓣张开,错落有致,微微露出金黄色的雄蕊和绿色的雌蕊形如莲荷出水。

玉板白——荷花型

菊花型

菊花型牡丹,花瓣众多,一般在6轮以上,雄蕊部分变异为花瓣形状,花瓣从外层向内逐渐变小,有明显的雄蕊和雌蕊。菊花型的花朵花蕊已经开始藏在花瓣之中,若隐若现。花朵也因为花瓣的数量加大而变得饱满起来。

银红巧对——菊花型

蔷薇型

蔷薇型牡丹是菊花型的进一步变型,其雄蕊几乎全部瓣化,雌蕊也发生退化。花瓣从外向内逐渐变小,花朵因为花瓣数量众多而呈现扁球形。蔷薇型花朵一般埋藏在叶片中间,如盛开的蔷薇花一般,密实可爱。

二乔——蔷薇型

托桂型

托桂型花朵比较独特,其外层花瓣整齐圆润,花瓣大而开展,形如托盘一般。而花的内层花瓣由雄蕊变异而来,花瓣细长且夹杂着未完全变异的雄蕊,雌蕊深埋在花瓣中,形成一个毛茸茸般的花球,和外层花瓣结合在一起,形如托盘中盛放着细碎的桂花一般,得名“托桂型”。

青龙卧墨池——托桂型

金环型

金环型花朵更为独特,它外层花瓣于荷花型相似,而内层的雄蕊变异成花瓣,在外侧花瓣和内侧花瓣中间有一圈正常的雄蕊环绕而形成“金环”,雌蕊埋在内层花瓣里面。金环型花朵的品种较为稀少,但花型别致可爱。

白天鹅——金环型

皇冠型

皇冠型花朵和托桂型类似,只是外层花瓣和内层花瓣差别较大,内层花瓣变化充分,形成很多褶皱和隆起,内层花球高高堆起,形成“皇冠”形状。皇冠型花朵一般相比托桂型花型高耸,极富立体感。

姚黄——皇冠型

绣球型

绣球型花朵与蔷薇型类似,只是内外层花瓣大小相似,花瓣浓密,而花蕊基本退化。浓密且拥挤的花瓣使得花型变为圆球型,如同庆典使用的绣球一般。绣球型的花朵一般偏小偏紧,喜欢藏在叶片中。

豆绿——绣球型

台阁型

台阁型是花型中最独特的形态,它的花朵由三部分构成,外层花瓣正常且圆润,中层由雄蕊变异的花瓣较小或者细碎,里层的雌蕊也完全变异成为花瓣,花瓣大且直立,仿佛被中层外层花瓣高高托起,形成“台阁”。根据中层雄蕊变异花瓣的形状台阁型又分为菊花台阁型、蔷薇台阁型、皇冠台阁型、绣球台阁型四种类型。

赵粉——托桂台阁
魏紫——皇冠台阁

闲话至此,越发想让春天早点到来,就算是再久的春寒也挡不住积蓄一个冬天的力气,花儿们一定能让这个春天依然华丽无比。母上趁着午间天气的温暖开始在阳台上摆弄她心爱的花盆,虽然她并不会种那些高雅的花卉,却也向往那个开花的春天。我答应母上,等春天花都开的时候,一定要陪她一起在花海里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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