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茶聊第12集:昆虫江湖

作为地球上最大的生物类群,昆虫和我们的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花间翩跹飞舞的蝴蝶,到辛勤劳作的蜜蜂;从落在西瓜皮上的果蝇,到旧书中的蠹虫;从夏日鸣蝉,到笼中促织,你或者喜欢它们,或者恼它们,昆虫的微观世界都在有序运转着,昆虫的江湖故事也一直都在上演。

第12期的茶聊的主题:昆虫江湖,最早是在三月底晃晃悠悠开往岢萝坨村的公交车上定了下来的。彼时年高抓住机会,在旅途颠簸中拿下了主讲人之一,昆虫分类学博士——罗心宇,随后又顺利邀请到了主攻螳螂分类的牛人吴超。老朋友阿蒙的到场更是给大家带来了不少惊喜。

场地方面也有新意。叶楠友情提供了天文教室作为此次茶聊的聚点儿,屏幕就是圆形的模拟天顶。大家仰头围坐一圈,换一个视角来观察这些平日里我们习惯俯视的小生灵,这样原本无心插柳的安排,亦平添了不少趣味。

茶聊现场(供图/郑洋)

一、昆虫分类学工作者的世界

罗心宇率先登场,现正在攻读农业昆虫与害虫防治方向博士学位的他,主要从事木虱总科的分类工作。尽管常作抚须沉思状、学院派气息十足,他却吐槽自己曾经也是个摇滚青年。在他的带领下,我们将一步步走近昆虫分类工作者的世界。

自嘲课题很非主流的他,将从事昆虫分类工作的动机解释为简洁有力的两个字——热爱。就像听摇滚乐,不需要宣扬摇滚精神,只需分给别人一只耳机一样,他来到茶聊,也是为了和大家分享这样一个昆虫调频。

在数十次的野外采集活动中,罗心宇拍摄了大量精彩的昆虫生态摄影作品,他的讲述,就从这些照片开始。瓢蜡蝉、龟蝽、栉角蛉、黄槿瘦木虱……平时被我们一律概括为小虫子的它们,竟还有这么细致的分类和严谨的命名。

前翅鞘翅化的瓢蜡蝉(供图/罗心宇)
触角威武霸气的栉角蛉(供图/罗心宇)

在这些形态各异,或萌呆或搞怪的昆虫身上,更有不少有趣的故事。

蚂蚁和蚜虫的互利共生大家一定不会陌生,而其实在蚂蚁和介壳虫、蚂蚁和木虱之间,这种关系也很常见。蚂蚁照看这些幼嫩的若虫不受瓢虫、草蛉、褐蛉等自然天敌的取食,并收取一定的“保护费”——蜜露。不过鉴于大多数的蚜虫、介壳虫和木虱都是危害农林生产的害虫,蚂蚁们也算是助纣为虐了。

山麻黄小头木虱的成虫和若虫及享用蜜露的蚂蚁(供图/罗心宇)

由于实验室的主要集中于半翅目分类,所以罗心宇的图片中,半翅目昆虫占了一多半。半翅目中的半翅二字,对应的是昆虫前翅基部革质,端部膜质的特点。该目下设胸喙亚目、蝉亚目、蜡蝉亚目、鞘喙亚目和异翅亚目五个亚目。前边说过的蚜虫、木虱、介壳虫以及粉虱就从属于胸喙亚目,而各种蝽则是异翅亚目的代表。

蝽科是异翅亚目下常见的分类大科,涵盖几千个种,其中就有大家非常熟悉的臭大姐——蝽。这一科的昆虫大多是素食主义者,不过也有少数种类是肉食动物,比如益蝽。这类蝽以捕食鳞翅目幼虫为主,益于农业生产,因而得名。

益蝽的若虫。蝽科的若虫普遍喜欢扎堆儿(供图/罗心宇)

说到捕食性的昆虫,就不能不说异翅亚目下的又一个分类大科——猎蝽科,不同于蝽科以植食为主的饮食结构,猎蝽科的昆虫可个个都不是吃素的。它们中有骨骼清奇形象彪悍的,也有体态轻盈纤细迷你的,其捕食方式也各不相同。像蚊猎蝽,倚仗身轻腿细的先天优势,可以自如地在蛛网上行走,因而靠着落在蜘蛛网上的小虫就可以过活。而粘猎蝽,则会在前足上裹一层厚厚的树胶,用以粘住猎物。

长得像龙虾的齿缘刺猎蝽(供图/罗心宇)
形如蚊子的蚊猎蝽(供图/罗心宇)
会使用工具的粘猎蝽(供图/罗心宇)

除了本行半翅目,罗心宇还给大家展示了不少其他目的有趣昆虫,访花的虎天牛、前胸背板特化得形态万千的角蝉、能探测树干害虫的姬蜂……其间,还和吴超、阿蒙有欢乐的提问互动。

角蝉的前胸背板特化成形态各异的“角”(供图/罗心宇)

而讲到昆虫分类工作,首先要介绍的就是野外采集。通用的采集装备是捕虫网和毒瓶,还有一些像离心管、小药瓶、三角包一类的收集工具。不同于天文观测、地质探索等活动,采集昆虫的装备非常好准备。捕虫网多是由鱼网改装,实际上网袋使用比较透风的材质即可,所以白布、纱布亦可。毒瓶则是找一个上下等粗的带盖瓶子,最底下放一团棉花,用麻醉剂诸如乙酸乙酯、乙醚等浸润,上边盖一个硬纸片即可制成。所以大家平时也可以到郊外,甚至公园、花坛里尝试采集感兴趣的昆虫。

针对不同的采集对象,也会有不同的装备,如采集木虱、盲蝽等体型较小的昆虫时,就常用到吸虫管,而喷雾器这样的大型设备就会用来对付喜在树顶的昆虫。相应地,也有很多不同的采集方式:扫网、马氏网诱捕、陷阱、灯诱、农药等。

和多数野外工作一样,厚底鞋和收口的衣物都是必要的。夜晚进行灯诱的时候,则需要准备棉塞或耳机,避免昆虫误打误撞飞入耳朵。与观鸟、寻蛇不同,拍摄昆虫更多要使用微距镜头,其中100mm微距最为常用。

结束采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标本整理、分类鉴定及绘图工作了。原本在田间地头、深山老林里跋涉穿行的糙汉子,瞬间摇身一变成了伏在桌前细致描画的学究。进行科学绘图常用两种方法:描绘器法及九宫格法,罗心宇在已有的基础上有创新地提出了第三种方法:照相法,旨在百分百还原标本的实际形态。

罗心宇的木虱科学绘图(供图/罗心宇)

提问环节中,阿蒙问到做昆虫分类学的意义,罗心宇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昆虫分类学,的确是比较冷僻的科学,但它对于人类更好地认识世界有十分重要且深远的意义。

其实不光是昆虫分类学,其他的分类学,也是一样。掌声送给罗心宇,送给将要登场的吴超,也送给所有的分类工作者。

二、西南地区采集螳螂之旅

吴超的主要研究对象是昆虫江湖中的刀客——螳螂。除了螳螂分类,他对竹节虫、兰花也有很深的了解。相比罗心宇的“专”,高大幽默的吴超更侧重“博”。此次的茶聊,他就从不同的角度和关注点与大家分享了他从去年5月份开始的西南地区采集螳螂之旅。

旅程的起点为云南昆明,在艰苦的野外工作开始前必要好好吃一顿预先犒劳自己。吴超一行人的采集工作经常在晚上展开,原因是人和昆虫都怕晒。

夜晚拍摄到的拟叶螽(供图/吴超)

除了模式螳、叶背螳、菱背螳等螳螂外,蝴蝶、蜻蜓、螽斯等昆虫的出镜率也很高。

珍稀的云南亚叶螳(供图/吴超)
迁粉蝶(供图/吴超)

蝴蝶喜食水中溶解的矿物质,因此容易在有水的地方聚集。吴超还讲到了偶遇当地人骑着摩托车装备整齐地到水边抓蝴蝶的经历。而平时大家常说的蜻蜓实际上有三类:蜻、蜓和蟌。蜻和蜓属于差翅亚目,指前后翅形状与翅脉有所不同,蟌属均翅亚目,前后翅形态几乎一样。进一步区分蜻和蜓,则要看前后翅的三角室的相似度了。相似的为蜓,不相似的为蜻。

蜻的三角室相似度低(供图/IC)
蜓的前后翅三角室十分近似(供图/IC)

作为一名自然控,当然也少不了其他各类动植物的“乱入”,从高大的菊科乔木到闻着臭吃着香的竹荪,从飞蜥到中国新纪录的瓦氏弯脚虎(壁虎),大家对云南的生态环境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踏上崎岖泥泞的318国道,沿途壮美的雅鲁藏布江、牦牛和兀鹫、茁壮生长着的龙胆和尖被百合,很好地诠释了在这条路上痛并快乐着的感觉。

从金沙江到德钦沿路,也有一把伞、火烧兰、宝兴百合、鸟巢兰等植物的倩影。

在西藏最美的乡村——岗村短暂停留之后,一行人沿着喜马拉雅山上唯一的隧道:嘎隆拉隧道前往墨脱。抵达海拔2000米的80K,此处的目标是采集多种锹甲。不同于普通的捕虫网,吴超他们经常使用的是最长可达10米的高网,这样拉风的装备也助他们采到了珍稀的彩臂金龟。

传说中的十米高网(供图/吴超)

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墨脱生存着很多印度种的昆虫,比如印度种的巨腿螳。巨腿螳又名拳击螳螂,得名于其与体型不相称的硕大前足。这时吴超又应提问讲起了螳螂和螳蛉的辨别。螳螂是渐变态昆虫,翅有折叠;而螳蛉是全变态昆虫,存在蛹期,翅无折叠。

巨腿螳(供图/吴超)

在墨脱108K,除了小巧艳丽的姬螳,我们还得见了蜻蜓家族中的丽色蟌,以及藏叶(虫脩)。蟌的幼虫生长在水中,让人联想起蜉蝣。在此,吴超就辟谣说其实蜉蝣并非文学作品中描述的朝生暮死。蜉蝣稚虫最长可存活4到5年,成虫生命周期较短,也有3到4天,这样的生态对策才有利于其种群的繁衍发展。

一个月后他们再次回到80K,发现了目前国内体型最大的螳蛉,同时也是新纪录种,给返程的旅途增添了不少惊喜。

结束西藏之旅,大家又转战广西。弧纹螳、巨腿螳、雌雄二型的广西华小翅螳,采集队伍收获颇丰。吴超利用空余时间还拍摄到了绽放的翠兰、虎头兰和石豆兰,更有涡虫追蛞蝓的有趣花絮。

涡虫追击蛞蝓(供图/吴超)

除了大量精彩的照片,吴超还将一只小螳螂带来了现场,大家听了他的讲述再认真传看手中的实物,也算是一定意义上的知行合一了。

瓶中的小螳螂为现场带来不少欢乐(供图/年高)

三、随身携带百变口袋带来惊喜

短暂的茶歇之后,阿蒙卖着萌坐到了台前。对于阿蒙的印象,始于早前网络上盛传的《举个叶子》,之后在各种活动回顾中、大家的交谈中,这个萌男的形象逐渐丰满了起来。但见到真人,还是有不少惊奇:资深的植物达人,本职工作竟与生物毫不相干。这使笔者想到一位奥地利昆虫学家Ernst Heiss,这位老爷爷的本行则是一名建筑师。在此引用马二的一句话“玩儿出个名堂”——保持对自然的热爱与好奇,留心身边的一草一木,我们人人都能玩儿出名堂。

回到茶聊,尽管阿蒙自谦为打酱油,现场却和做昆虫的两位主讲互动频频。植物的分类可以说是昆虫分类研究的基础工具,辨识好寄主植物,会使采集工作事半功倍。因此,植物也是广义的昆虫江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此次阿蒙的北京之行,适逢玉渊潭晚樱盛开,因此他的分享就从樱花开始。

说起樱花,就不免联想到日本。由于樱花花期较短,花瓣飘落时有种雅致的美感,所以倍受日本文化的推崇,世界上最早关于物候的记录就是日本人在16世纪时对樱花的记录。虽说如此,樱花实际上却是李亚科中花期最长的植物。其树木本身寿命则相对较短,一般小于80年,属于先锋树种。待到其他长寿的裸子植物生长到能与之竞争的大小,樱花树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这也是一种在漫长进化中形成的生存对策。

根据樱花开放时间,可分为早樱和晚樱。晚樱是完全的栽培种,其特点是比早樱晚1到2周开放,多为重瓣,在世界范围内都有选育。除根据花期,樱花还可按照花形分为大型樱(花直径大于2.5厘米)、中型樱(花直径在2到2.5厘米之间)和小型樱(花直径在1.5厘米左右)。

阿蒙在玉渊潭公园拍摄了很多漂亮的晚樱“花姑娘”,除了简单的辨别特点,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晚樱的命名。有根据植株花、叶、树形等特点命名的一叶樱(雌蕊变异叶化)、松月樱(花聚合成圆月状,嫩叶红色似松枝)、天之川(树型笔直,形如银河);也有具纪念意义的杨贵妃(这位美女深受日本人喜爱)、兰兰樱(与 1972年中国赠与日本的大熊猫同名);有些樱花名字虽然日化,却是由西方人参与育成的,如关山樱、御衣黄。

 

被阿蒙吐槽颜色猎奇的郁金樱,美洲育成(供图/阿蒙)
与杨贵妃花期近似的福禄寿(供图/阿蒙)

各种晚樱的图片及详细介绍请直击阿蒙相册日本晚樱

实践出真知,阿蒙结合自己的访樱经验,还给大家提供了玉渊潭观樱指南:

玉渊潭公园中的樱花以染井吉野居多,由东门进入,门口处有关山樱和普贤象,沿河两边皆为吉野樱(早樱),在樱园西侧亦有不少。桥下及园中小土坡有关山樱和一叶樱。二者的中间有大岛樱。其中,一叶樱、普贤象和关山樱是北京地区的常见晚樱品种。

由樱花展开,就说到整个李亚科植物的简单识别。关于这个话题,阿蒙君有一篇图文并茂、内容详实的日志(猛戳植物辨识入门),在此亦不做赘述。

岩芪的师弟刘拓更给大家展示了他今年4月初在日本岩岛神社、名古屋、吉野山等地实地拍摄的日本樱花。

本次到场的朋友有:俊杰师生五人,邓安庆,阿蒙,郑洋,老唐,孙玉倩,青梅,陈晓夏,AK,云中鸟,刘宁,叶楠,木自无言,叼石头的狗,李刈昆,岩芪,刘拓,颜露,三三,罗心宇,吴超,年高等26人。

后记

又是后记时间。这次笔记由于各种原因拖了很久,在这儿先给大家道个歉(虽然说拖延症是青春的证明……)。此次的茶聊又和以往的茶聊感受不同,因为多少算半个专业人士,就会在接受知识的过程中发现一些小问题,有了一种“我也有责任”的自知。所以包括在后来整理笔记的过程中,也一直在找罗师兄的茬儿,感觉有些基础的东西没有讲明白,也有了后边儿自己码些科普性质的豆腐块儿的计划。

说回茶聊当天。稍晚的时候,我们有一小搓儿人在叶楠和刘宁的带领下跑上天台围观了像石膏一样的月亮、系腰带的木星和套着游泳圈的土星,当真是有趣且难得的经历。感谢天文达人们,也感谢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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