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茶聊第8集:野外人生

文/年高&楚楚

世界存留于荒野之中—— 梭罗

有一群人,他们常年在野外,进行着各式各样的科研考察,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年。恰逢两位刚结束阶段考察的朋友——小老虎和小猫回京,便有了这次茶聊。

野外人生,当你第一眼看到小老虎的时候,一定猜得出他刚从野外归来。他的圆脸上涂染着阳光的色彩——黑,也显现出风雨的雕琢——糙,他爽朗的笑声告诉我们,野外让人开朗!

4月,万物复苏,小老虎肩负找矿重任,和同事进入新疆伊犁地区,10月转战奇台,直到11月茫茫大雪,方才鸣金收兵。前后一减,在野外7个多月。小老虎用具有特色的口音介绍了他在新疆的工作、吃住行,以及所看到的自然以及人文景观。特克斯是一座美丽的八卦城,街道上没有红绿灯,只有漂亮少数民族女交警。说到这儿,小老虎眨巴着眼睛带着充满回味的笑容。然而他的工作是要到荒山野领去,循着溪河逆流而上,挖沙子,敲石头。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找矿”,但很少有人知道矿是怎么找出来的。小老虎首先介绍了他的找矿经历:在成矿前景区内,根据详细的地形图,沿着各大小水沟选取几千个点,分别采样,将采集的几千份样品运到库尔勒的实验室进行地球化学化验分析。如果某一份沙子里的金属含量异常,就表明沙子的源头可能含有值得开采的金属矿物。看似简单的工作,实际上意义重大,地质学的辉煌成就离不开无数像这样的基础性工作。

【图】在考察区选取河流上游淘沙取样,以备带回实验室分析(供图/小老虎)

在野外怎么可能吃得好?一张张大口抽食方便面的照片不断出现,不过小老虎说,从一开始的纯方便食品到后面用液化气罐煮东西吃算是非常大的进步了。西红柿作为唯一的蔬菜代表加进面汤里,也算是保证了营养(略微夸张了,还能吃到白菜、辣椒、葱……)。不过这泡面加西红柿的味道持续闻上7个月,不免让小老虎多了很多为难与痛苦的表情。

【图】初级野外生存者生活图考,干啃火腿肠+冷馒头(供图/小老虎)

至于住,他们随遇而安。遇到平地就搭大帐篷,若在山里就支小帐篷,要是运气好,一不小心遇上游牧民遗留的小木屋,他们就会很开心。尽管小木屋透风漏雨,得给它披上防雨塑料布,屋内还要垫上防潮垫。但住在这种木屋这无疑是别墅级别的待遇。小老虎一脸幸福地说。

 
【图】中极野外生存者生活图考,入住自然风小别墅,品热腾腾方便面泡馕(供图/小老虎)

在野外,交通基本靠走(也有越野车,但很多地方无路可开),通信基本靠吼(也有手机,但大多数时候没有信号)。踮脚过独木桥,淌水过冰河,也有人贴悬壁行走,反正各显神通。某次他们爬到海拔2000多米的山上,找人问路,当地人向前一指:那里有马路!一路激动跑过去才发现,这真是一条马路——马走的半米宽的泥路!遇上荨麻灌丛就悲剧了,不小心与这种植物有过亲密接触,皮肤立马像被红蚂蚁咬过似的,又红又肿。在场的顾有容(我们亲切的称之为老顾)解释说,荨麻这种植物的茎上长着小毛刺,刺中空,基部腺体分泌甲酸对人和动物有较强的刺激作用,动物见到荨麻,皆两股战战,纷纷避让。被蛰后能用肥皂等碱性液体擦擦最好,但是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小老虎泪眼汪汪地继续说,有老乡和他们开玩笑说自己有奇异功能,可以徒手摘荨麻。但具有科研精神的小老虎经过仔细观察,发现那位老乡只是专拣无毛刺的幼叶部分显摆罢了。

【图】高级野外生存者生活图考,你走阳关水道,我攀羊肠峭壁(供图/小老虎)

有人问,到底找到矿了吗?数据还在检测,但是沿途还是有一些矿石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赤铁矿、黄铁矿、黄铜矿、镜铁矿、孔雀石化、蓝铜矿、绿柱石、石膏。有人又问怎么发现这些以及有什么用,小老虎一贯淡定,笑嘻嘻说就是根据经验目测,看石头若五颜六色的,上去就砸下一块,取回用仪器粗测金属含量,若有异常,再回头去勘查矿源。

【图】各种奇妙的石头。(供图/小老虎)

既然在野外,少不了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和如画风景。洁白伟岸的雪山,山下绿色的杉树林,蜿蜒的河流让在场的听众艳羡不已,更何况还有标准的“羊儿、马儿在朵朵的白云下悠闲吃草”的画面。放出植物照片时候,在场的各位植物大师们开始亮剑了,这次来了学植物系统演化的顾有容,植物分类学的蚂蚱和自源,经他们鉴定,大多数植物有了名字:荨麻、拟耧斗菜、野芍药、多榔菊、驴蹄草、天山报春、各种假报春、风铃草、小檗、长红果的忍冬、千里光属、红门兰、红景天、能吃的羊肚菌和各种各样的蘑菇……老顾每次都只谨慎地辨认到属,因为光凭照片就定到种,稍不留神便会混淆出错。空错不禁感慨道,这就是专家!

换动物上场就欢乐多了,小老虎偷拍两只旱獭在慵懒打架,你一拍我一拍,好基友,一起滚……旁边老顾一直无奈地说:旱獭这种动物就是闲的没事干,常摆出奇怪的姿势晒太阳,上公路追汽车,或者就这么打架消耗掉一整天的时光。果然, n个回合后,他们还在打……最后小老虎旁边的同事也没耐性了,朝旱獭们狠狠地扔了块石头,旱獭们这才吱溜一下,钻入洞中。还有很萌的麻鸭,透明的冰湖鱼,也有狰狞的毒蛇……

小老虎的调查区域哈萨克人居多,当地人的风俗让小老虎念念不忘,比如餐饮上,哈萨克族的主食是馕,喜好喝茶,喝马奶酒(酸的,蚂蚱提到在内蒙喝过的马奶酒不酸),他们居住在小木屋中,砍伐杉木当柴火,也烧畜生粪便。当地的牧民还修了小型的水力发电机,也有太阳能设备,生态又环保。

运气好,他们还遇到了所谓“国际旅游节”的开幕,看到了若干场赛马叼羊,哈萨克族骑在马上的年长者肩上站着金雕,威风赫赫。少年们骑的马则是没有马鞍的,只是为马儿披上各种喜感小披风,跨步上马也有几分神气十足。白色塔裙飘飘的哈萨克姑娘为这次盛会增加了几丝柔美。重大节日少不了阿肯弹唱——冬不拉,尽管听不懂,但旋律是可以超越语言障碍的。

野外,既有美的,也有丑恶的。有一次,当他们在雪山附近采样时,不知不觉走进一条山沟里,突然发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地上散落着大小羊角,而一块大石头上赫然摆放着一个血淋淋的山羊头。这可是国家保护动物啊。小老虎赶紧发微博求助,有人认出这是北山羊,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但怎么样才能阻止这种血腥的捕杀的?有人留言建议找环保部门。说到这里,小老虎很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说,当地人饲养的羊一只值一千多块钱,他们因为舍不得杀自己养的羊,就专门捕杀这些野生的羊来吃。所有人都沉默了。都知道这种杀戮不对,但我们都不知如何去阻止这种事情再次发生。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最后是提问时间。

提问1: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小老虎:大盘鸡!拉条子!
(画外音:明子说,小老虎来地大吧,请你吃拉条子;小老虎三道汗,得了吧,吃了大半年了再也不想吃了!!!)

提问2: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
小老虎:我们在那手机没有信号,也没有手台,每次外出都是大家约定好某时间在某地点集合。有一次小老虎迷了路,同伴们在约定地点等待了他很久。我很感动……

提问3:有没有别的好玩的事情?
小老虎:有次外出人较多,食物没带够,同事就把喂马的大麦拆开煮成粥,他们说可好吃了。

提问4:有没有恐怖的事情?
小老虎:倒没有发生特别恐怖的。每次觉得可能有狼啊、熊啊、野猪之类的有可能出没的时候,后背凉飕飕吹来一股阴风,就点个小鞭炮往远处一扔,给自己壮胆!

茶歇之前,按照惯例是自我介绍,这次来了34位朋友(包括中途离场的尽职奶爸炸鱼点点和末尾赶来与小老虎叙旧的炸酱)。每次的茶聊都会增加不少新鲜血液。老顾自我介绍说,我叫顾有容,有容乃大的有容,我没有什么特长。真是谦虚到家了,他对植物的精通,不就就是特长嘛!为自然笔记制作logo的亚哈携同夫人显身茶聊,亚哈其实有个超长的名儿——亚哈利呍,心中期盼的是“采菊东篱下 悠然现南山”的田园生活(参阅:菜园小记)。亚哈夫人是名摄影师,希望有机会能请她到茶聊教教我们摄影速成技巧。自源的师姐蚂蚱分享了与自源相认的奇妙经历。楚楚和年高手绘了几张小明信片作为茶聊礼物。大家吃吃喝喝,好不快活(此处若有雷同,纯属必然)。

来自蓝天救援队的志愿者华英雄是第二位主讲人,为我们带来了户外装备及野外生存的基本常识。也许在未来的某一期,自然茶聊与蓝天救援队会携手举办一场互动的交流会。

“人比装备重要!”华英雄郑重地说道。出野外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查清地图路线,准备合适的衣物,带好足够的干粮与水,并且要量力而行。因为一旦出事故,搜救工作进行起来其实特别复杂与困难,而救援队的队员每一次行动,都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在救援别人的生命啊!蓝天救援队的电话是:400-600-9958,记忆诀窍是:天灵灵,地灵灵,救救我吧。但愿大家一辈子也不要用到。

小猫上次来茶聊的时候说她在数种子,我们都一头雾水,这位说话有童音的萌妹子终于揭开这件事情的谜底了!她在做森林林线更新研究。

高山林线是从亚高山森林到高山植被之间的过渡带,代表了高山地区树木生长的海拔上限。高山林线对气候变化极为敏感,可以用来捕捉全球气候变化的早期信号,因此在全球气候变化研究中得到广泛关注。小猫研究的藏东南地区林芝县分布有全球海拔最高的林线,其形成、分布与高原的环境演变密切相关。

基于对全球166个林线进行调研,科学家发现在全球气温升高的情况下(以100年为尺度),52%的林线上升,1%下降,47%没有明显变化。林芝地带的林线就属于这47%。这是为什么呢?

 
【图】坚守阵地的高山林线(供图/小猫)

看着很有意思的科研,做起来却让人抓狂啊。小猫的研究对象是急尖长苞冷杉,是她蹲点的山头阴坡林线树种,林线以上生长着灌木薄毛海绵杜鹃和雪层杜鹃,以及地被岩白菜、岩梅、岩须(假冒一家人!)。小猫主要做什么呢!来,我细细说给你听。

 

【图】急尖长苞冷杉(供图/小猫)

因为树木的生长过程很漫长,小猫青春短暂,于是选择用空间代替时间的研究办法。因此工作分为两部分。首先,调查冷杉的幼苗,在不同海拔梯度上选取50个1米x1米的样方,对这些样方内的冷杉幼苗进行标记编号(对,就是跟家里种花插标签一样一颗一颗插上标签,编好号)。然后每月上山两次去跟这些小东西会面,用游标卡尺量身高,测叶长!以便分析生物量。有人很着急问,不会干扰到幼苗的成长么?小猫只好默默说,应该不会,但是,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呢!这事还没完,这样要持续好几年,也就是她需要蹲在那片山头,低头默默干活,辛苦了啊!好在管器材的师兄买的是数字游标卡尺,为小猫解除了不少读数之忧。

【图】样方里的急尖长苞冷杉小幼苗(供图/小猫)

然后,观察成年冷杉的球果,采集成熟球果,测量球果的基本信息,分离种子并进行萌发实验。这个种子的调研就更坑爹了,你想呀,要数一棵20多米高的树上结的果实到底长了几厘米,怎么可能呢?!更何况那里常年多雾多雨,能见度低。小猫最后灵机一动,买了个长焦镜头,同一地点把球果拍下来,然后放到电脑里测量。至于数球果中的种子,就更需要耐性了。一颗、两颗、三颗……二十二颗、二十二颗……“小猫”“哎,啊,我数了几颗”又得再来!最终,他她数出来海拔低的果实大概就是500多颗种子,林线上的大概是200多颗。这是人干的事情吗!这需要多大的耐心和毅力啊,妹子,以后你一定是个很好的家庭主妇。

 

 

【图】选取晴好天气用长焦捕捉到的冷杉球果挂枝图,可能拍下来是黑乎乎的一片,需要借助软件调颜色与对比度,以便区分果与叶(供图/小猫)
【图】分离到一半的急尖长苞冷杉球果,接下来的工作是分离种皮与种子,接下来的工作是数种子数……海拔相对高的区域,松果的长势也许羸弱一些;但海拔相对较低的区域松果球长度达到8.5厘米,一般含种子500+枚。我们都很好奇失眠的夜里小猫催眠数是不是“一粒冷杉果,两粒冷杉果……”(供图/小猫)

自己的主业如此无语,为了拯救自我,小猫参加了同组师兄妹的科研活动,这些打酱油经历比起蹲着数种子有趣得多,但……也是相对的。

比如说采集分离凋落物,为了研究丛林生物量的生长情况,别的课题组在树下放了很多木箱子,一个月收集一次,小猫友情当了助理,这是叶子,这是土,这是种子……分呀捡呀,早上低下头,再抬起头就到下午5点了了,真是猫眼昏花!

叶片水势观测,这是神马东西!反正你只要知道一群研究生啊,上树摘叶子,搽拭干净,咔嚓剪一小块放进测量仪测量,记录。如此反复啊!为了在最佳时间观察,这群科学青年不得不把时间选为凌晨4点,也许是顶着头灯握着手电摸黑上山,也许是就地在潮湿冰冷的丛林支上帐篷将就一宿。倒霉时候扎营到半夜下起了雨,这天数据无效了,就得默默下山等雨停了再继续。

在林芝呆腻的小猫终于逮到跟师兄的碳专项项目到西藏东南部转一圈,群众们一看到从拉萨到昌都到林芝到日喀则到错那就眼热,纷纷表举手要当志愿者。当然,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游玩,一路上看到典型的灌丛就要下车开工,去钻土取样,挖灌木,现代科研人员可是拿得起土钻,拉得起钜,没有天枰用杆秤也能完成任务,真不容易。原本已经陷入疲困的老顾听到碳专项瞬间眼睛发亮,原来他也做过这方面研究,顺势与小猫讨论雇劳力的利与弊。

小猫站在台上讲,台下的戴戴、老顾等不时发问,看起来很组会讨论的feel!不过我们的小猫最后是顺利过关了,以华丽丽的花花闪瞎各人眼。

【图】碳专项途经销魂山路十八弯,被科学青年们戏称为“搓板路”(供图/小猫)
【图】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样方(供图/小猫)
【图】遇到小河,立马抓紧机会把采集植株样本清洗干净。河水冰冷,小手儿一只只变成了红萝卜(供图/小猫)
【图】工作中的科学青年。空错问,呀,就是这么拍微距的吗?(供图/小猫)

聊外扩展:
1.小老虎:新疆图片集无保留奉献相册集
2.小老虎:新疆野外日志(正在连载)
3.小老虎:新疆伊犁草原两只萌旱獭的游戏
4.亚哈:菜园小记
5.更多茶聊第8集照片

参与人员名单:muggle,陈晓夏,楚楚,大唐行者,戴戴,飞猫,顾有容,郝韶楠,黑侠,华英雄,槐树,吉蹄儿船,俊杰,空错,空缘,老J,老贾,刘莹,蚂蚱,美鼫,年高,球球,土豆,兔子,王晨岑,王洁云,五花土,小老虎,小猫,亚哈,岩芪,云中鸟,炸鱼,自源等34人。

更多阅读:关于自然茶聊 第1集相册第2集相册第3集相册第4集相册第5集相册第6集相册第7集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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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自然茶聊第8集:野外人生

  1. 从头到位看了两遍,有股血液冲脑的感觉,研一一年我在野外待了足有半年,现在距离上次出野外虽已过去大半栽,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一幕幕就像昨天才发生似的,那蓝天白云小溪流水冰川白雪旱獭飞雕牧民小蘑菇崎岖的山路冰凉的泉水····还有寂寥的夜晚怒吼的狂风瞬息万变的天气!这次茶聊,我真应该参加一下的呀呀呀~~~下次一定把握好机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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