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陆上看鲨鱼

文图/严荼

单位开启了一个新的项目,和鲨鱼有关,起因是2017年加拉帕戈斯群岛海域查获一艘中国渔船上贮藏转运超过6600条近300吨鲨鱼,涉嫌违反多项国际捕捞和濒危物种禁令,存量之大引发国际哗然,20名中国船员被厄瓜多尔政府处以一到四年不等的监禁,并罚款590万美元。

于是,我们就想看一下到底我们每年捕捞那么多的鲨鱼,是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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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1月,我们由北向南前往沿海各省的渔港做初步的田野调查:山东的石岛,浙江的石塘、石浦,福建的石狮,沿海的渔港小镇都格外偏爱在名字里带个“石”字儿。随行的还有北大的老师,带着一些学生。

我们见到的第一条鲨鱼是在青岛凌晨3点的积米崖,小贩再三确认我们是为了学校采集样本,才愿意把我们带到他荒僻住处的冷库,掏出一筐冻成一团的小鲨鱼,约莫10条的样子。我们这群生活在内陆的小孩哪里见过这么狼藉的海洋霸主,只觉惊奇和可惜。为了获取样本送回学校做DNA分析,我们最后以900块的价格把它们买了下来,后来才知道,这些鲨鱼都是非保育的常见近海渔获种类,买卖本身并不敏感,十条的市场价格可能不到100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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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积米崖第一次见到的大吻斜齿鲨

接下来前往的石塘,号称是北方最大的渔获交易港口。同样,这里的渔民对于我们问及鲨鱼的事情也都本能地自我保护,大多缄口不语,即便我们所讨论的话题全部合法合规。在石塘的一个集中卸货广场上,我们向几个负责装运的大叔做问卷和采访,前后厮磨了半个小时,回答多是“没见过”、“特别少”、“不知道”——有趣的是,就在采访的这30分钟里,我们身后背靠着的集装箱大卡车上,结结实实地就躺着四五条近两米长的灰鯖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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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荣成石岛的集装箱上见到的成年灰鲭鲨

在之后的scouting中,我们在舟山国际水产城目睹过成群批发的几十条幼年的路氏双髻鲨,它们在《华盛顿公约》的附录二中是明确的濒危物种,但在我国,一个月前它们刚刚被移出二级保护动物的名录(目前国内只有噬人鲨、姥鲨、鲸鲨三种鲨鱼仍属国二);在松门水产市场,我们碰到了大量鳐鱼、大吻斜齿鲨、白斑星鲨;到了福建,各类斑竹鲨和小型真鲨已经非常普遍地出现在大众菜市场中,不必在半夜前往卸货码头便能目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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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舟山国际水产城目击的路氏双髻鲨、七鳃鲨、鲭鲨和某种真鲨

我们一开始会向鱼贩购买小型的鲨鱼,晚上带回宾馆直接解剖和采样,才能在第二天寄回学校的实验室以免腐坏。但鲨鱼的特性是,它们以皮肤作为泌尿器官,其中含有大量尿素;也就是说,当我们在打开暖气的房间或者车厢里拿出一条条解冻的小鲨鱼,那股氨气混合着浓重的腥臭味就会瞬间充满整个空间,渗入衣物,无论我们之后剥了多少个柚子皮都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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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宾馆里解剖鲨鱼

等走到福建泉州的时候,我最开始见到鲨鱼的那种惊讶和震恸,已经蜕变成一种敏锐和熟练的观察。和我同行的小朋友们也放弃了购买并带回解剖的复杂方法,我们可以熟练地在一堆渔获中发现目标,然后向渔民攀谈和恳请,每次只剪下不同个体鲨鱼尾鳍上的一个倒三角,这样可以获得尽可能多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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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宾馆里做解刨时,我第一次见识鲨鱼的肝脏,它巨大到几乎填满了鲨鱼的整个肚子;也正因如此,它们成为了鲨鱼肝油和角鲨烯非常便捷和充裕的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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鲨鱼肝脏约占鲨鱼体重的25%,图中的肝脏部分刚刚被切除只留下空空的腹腔

角鲨烯本身是人体可以自行合成的产物,可以防止皮肤氧化和紫外线伤害,自然界中,鲨鱼肝脏重量中接近70%是既成的角鯊烯;虽然同样能从橄榄、甘蔗和棕榈这些植物油脂中提取角鲨烯,但成本很高,且品质难以把控。据计算,每年化妆品行业会消耗掉的,从鲨鱼肝脏提取的角鲨烯约折合为600万条鲨鱼。但这仍然不是鲨鱼贸易链条的全貌。

根据FAO的数据,每年有超过75w吨鲨鱼被捕捞(这还是数据匮乏下的保守估计)。在这巨大的捕捞量背后,存在一个相对“隐形”却覆盖全球的鲨鱼消费品市场:鱼肝油(Liver oil)、软骨素(Chondroitin)和角鲨烯(Squalene)是许多保健产品的重要组成部分;鲨鱼肉制成的宠物饲料在网购平台相当常见;欧洲人食用的鱼排以及中国沿海地区制作的鱼丸,原料里也会用到鲨鱼。除此之外,染发剂、护发素、保湿霜、眼影、唇膏、粉底、防晒霜、园艺肥料中,都可能含有鲨鱼制品。

但是全球贸易量最大的鲨鱼产品也并非鱼翅或者角鲨烯,而是不同种类和处理方式的鲨鱼肉,从有数据记录至今,鲨鱼肉和整鱼的贸易量占所有鲨鱼制品贸易总数的83%,其次是鲨鱼翅占贸易总量的13%,相比之下鲨鱼油只占了贸易量的0.2%。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庞大的鲨鱼制品产业,它们的消费市场也并不止亚洲国家,而是遍布全球。根据联合国粮农组织公布的近40年的鲨鱼制品贸易数据(1976-2016年),我们可以看到鲨鱼肉和整鱼的贸易主要集中在美洲、欧洲和亚洲的台湾和日本;鱼翅的贸易主要集中在亚洲国家;鲨鱼油的贸易则集中在欧洲国家和亚洲的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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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方面我们没能获得足够多的实地调查证据足以支撑论据,大多基于国际机构的数据和总结。但田野调查中,我们也接触了一些熟知鲨鱼加工行业内部信息的人士,在浙江的蒲圻、福建的马尾以及台湾的不少地区,专门收购鲨鱼,并把鱼肉鱼肝加工成各色产品出口国际已是长久以来的稳定贸易——只是相对于明码标价的三文鱼金枪鱼,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行当走得低调不易察觉。

另外一个有趣又悲伤的点是,在常见的渔业捕捞行为中,鲨鱼毕竟不会是常见的经济鱼种,它们会被归类为非目标捕捞渔获的“赠品”,也就是“兼捕”渔获;兼捕渔获一般不会计入渔业捕捞数据内,也就是说目前我们可见的渔业数据中关于鲨鱼捕捞的部分是大打折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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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中加的渔民微信朋友圈中传播的兼捕到鲸鲨的画面

我们可能以为“兼捕”只是非常偶然发生的行为,每次捕鱼零星地钓到几条而已;但事实却是,由于鲨鱼的习性和生活水层与很多目标渔获高度重合,它们被兼捕的概率非常高的,在金枪鱼延绳钓中,上钩7、8条鲨鱼才钓到一条金枪鱼不是罕事;成群的镰状真鲨被FAD围网一网打尽也常有发生——这就是我们口中轻描淡写的“兼捕”——它们仿佛上了“黑户”,连产生了经济价值之后都不曾被我们的数据和历史记录;它们每天存在在我们身边,被涂抹或者吞咽,是名副其实的隐形的鲨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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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u Yuyang / Greenpeace

如今,我们已经习以为常地接受了拒绝消费野生动物的公益观念,但是唯独对于海洋野生动物,我们会用更“宽容”的态度区别对待,把它们称之为“海鲜”;为什么?我猜归根结底还是大多数的人类离海洋太远了,我们难以形成真实的对海洋的丰饶或贫瘠的整体印象,无论你如何伤害和攫取她,她也只是一条波澜不惊的海平线。

在一两个世纪前那些文学作品中,那些对海洋的描述,描述它丰饶的程度是非常奇观的,但是经过几世几年资源耗竭型的先进的工业捕捞,我们虽然还是能够看到渔港上每天丰富繁多的渔获,但究竟还能撑几年,渔民们心里都很清楚————但是清楚有什么用,他们的声音发不出来没人理会,他们和隐形的鲨鱼一样,只是人类欲望链条最前端的一些被忽视的血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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