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刘文博

自然茶聊第54期,刘文博老师分享自己从观察到融入自建房社区的经历
这几年西宁长得快,城区一圈一圈往外推。我因为好奇,开始往城郊跑,看那些新起来的自建房,也进过一些院子跟人说话。看久了才明白,这些房子大多不是为了住得更好才盖的,它们是等着被拆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那天,我停了笔,先上网搜了一遍(用的是 AI 搜索):历史上有没有过从盖的时候就算好要拆的房子?搜出来的结果有点意外,还真不少,古代、近代、现代都有,动机各不一样。我按顺序说给你听。
1. 影视实景建筑:最典型的一种,造来拍电影,拍完就拆。
2. 战时临时建筑:打仗时盖的,打完就拆
美国华盛顿国家广场上有一栋一战海军大楼,1918 年建的,罗斯福当年下的令。设计的时候就说好了:战争一结束必须拆掉。为了赶工期,也为了将来好拆,它被刻意盖得简陋、难看。结果这楼太好用,一直用到 1970 年才拆,比原计划多用了五十多年(设计的人大概没想到)。现在那块地是越战纪念碑。
3. 爆破试验房、抗灾试验房:专门盖来毁掉的
各国的爆炸试验场、地震试验场,会成批地盖标准房。盖它就是为了毁它。测地震、测炸弹冲击波对房子的破坏,建好直接引爆或者推倒,数据从废墟里捡。冷战时候的核试验场更狠,整片整片地造假城市,就为看核弹落在居民区是什么效果。
4. 古代:典礼办完就拆
再往前翻,中国古史上也有。帝王举行大典、封禅,常临时搭行宫、搭坛殿,土木活儿,典礼一完立刻拆,不留永久建筑。
比如封禅泰山,山上不少殿宇是临时修的,只服务那一场仪式,大典结束就拆毁。庙会、祭祀用的木构棚殿也是这个路数:为用而建,事毕即拆。
说完这些,回到我拍的那些房子。城郊自建房跟上面几类都不一样,它的目的更简单,也更漫长:等城市长过来,把自己的房子和地吞掉,然后用更多的房屋面积去换拆迁补偿款。
我不敢说这个动机有多纯粹,但也不觉得它不纯。行为上没有暴力,结果上像蜘蛛结网,网织好了就趴着等。至于织出来什么样,我第一眼看到是有点震的。

一、为拆而建
先说个前提。这些房子跟历史上那些「为住而建」的自建房不一样,它有一个很硬的经济理由:1998 年以后,西宁就不再批宅基地了。城市往外扩,拆迁的消息一年一年传,加一层、再加一层,就成了拿到补偿款最实在的办法。
换个说法,这是一笔算得清的账,不是一时兴起。账的背后是土地:城郊的宅基地一旦变成城市建设用地,地价会翻着涨。
这种博弈的日常样子,不是吵,不是闹,是等。什么时候拆?没人知道,很多人已经等了十年以上。
消息从哪来?多半是听说,是猜,是算命。我走过这些巷子,最想看的其实是小孩。墙太高,视线全被挡住,只有墙根低处那些手绘涂鸦露出来,才看得出这里还住着不少孩子。
二、其实是半成品
城郊自建房长什么样,你要是开车从旁边过,大概会有一个印象:一栋紧挨一栋,谁也不给谁留缝。我把它理解成一句话:把自家那块不规整的地,往上立起来。每家都在自己那点地方里使劲吹气球,吹到接近甚至超过安全线,最后吹成一座水泥城堡。三层、四层的小楼,是从原来一层平房上直接拔起来的。
房子和房子之间没有间距。光线只够照到外墙那一面的门窗。一个厕所、一个水龙头,住着房东,也住着好几家租户。楼往上长,院子往里占。外墙最看得出年头:新砖旧砖拼在一起,甚至掺着废料,哪一年加的盖,砖缝里都写着。进去看才发现,真正在用、真能住的,集中在二楼。其余楼层是给拆准备的,施工质量、采光、保温,明显差一截。
很多房子是房主分段盖、分批盖的,没有统一规划,也没有专业设计。照片里这栋三层砖楼就是,外墙一半裸露红砖,一半抹着粗砂浆,拼接得很随意。砌得粗,保温更谈不上。西宁的冬天又长又冷,这种房子隔热差,屋里透风阴冷,采暖费高。
有些老房子的地基没做过勘测,年头一长,墙面开裂、返潮。窗户是简易的,密封不严。给排水管线大多是自己后来接的,管子老旧,容易堵、容易漏,下雨天墙面返潮,院子里积水。屋子怎么分、窗开在哪,也都很仓促,采光和通风没正经想过。
住户能做的,就是在墙根种点菜,墙面掉了自己补,一点一点把日子维持住。
一旦盖房的目的变成「等拆迁」,住得好不好就被牺牲掉了。原来宽敞的院子加盖成不见天日的高危房,有人借钱盖,日常生活被「多赔一点」的盘算搅得不安生。
不过这里有个事,得入户才分辨得出来:住的人态度并不统一。有人确实在等,也有人已经被这种等待耗得没脾气了。



悬空寺

楚门的世界

彩虹桥


为了通行,两栋房子之间硬打通的一条过道。


这块坟地也被房子围住了。



房子中间还夹着一处考古遗址,围栏外面就是院墙。


同一面墙上,砖的颜色、砂浆的粗细都不一样,哪年加的盖,一眼能看出来。








墙根下零星的几块小菜地,在这片区域里很常见。
三、未必等得到
改造确实还在推。光西宁四个区,就有大约 40 个「城中村」、约 1400 万平方米的自建房等着改。1400 万平方米是多大一片,我在脑子里换算了几次,还是没概念。
但大环境变了。地方财政撑大拆大建的力气在往下走,政府也说得很明确:不允许大拆大建。这意味着什么呢?一部分「为拆而建」的房子,可能永远等不到拆迁。而它们住起来有多难受,早就因为「为拆而建」这个目的定死了。
拆迁要是不来,这些房子怎么办?
我猜村民心里已经有预感了。他们打算怎么走,我挺好奇,也做过一些猜测:一是心里先有个底,二是开始盘算下一步做点小生意。
四、改造自建房
说说我自己站的位置。这几年我一直在往建设区里跑,也入户聊天。最开始我是个来看热闹的城里人,到最后也没能变成「能替他们说话的人」。这个身份我认,看客就是看客,别把自己说得太有用。
我家附近不远就有一片不小的自建房区。疫情之后,我挑了里面最小、而且一直没再复建加盖的一个小院,租下来当工作室,在那儿做活动、干活。改造完到现在,办过不少社区活动,也办过一些文艺活动。
一年前,政府注意到这些民间活动和改造思路,开始试着复制、扩大,先动的是基础设施,再是招商。现在这个片区被叫作西宁文化艺术街区,二十多家商铺签了进来,民宿、书店、文创、设计、音乐,什么都有。





最后说说我所在的这片地方。现在算是比较成功的,也得说运气好。房子被用起来了,环境安静,房租低,社区里的商业又给了人一点起步的可能。
房东这边也不亏:排水管网重新铺了,巷道路面硬化了,飞线改了,电路升了级,环境和生活质量跟着上去。房子能卖出去,居民也就多了一份收入。
但这只是个例。更多自建房区复制不了这套办法,体量太大,商业资源就那么点。我最近在想一个不太靠谱的事:能不能把写字楼搬进写字村?成不成不知道,先记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