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肖曼迪 | 我为啥想做个小学校长
10 月 17 日晚上，自然茶聊举行中
我今天想讲的是，我为啥想做个小学校长。
先说说我是谁。我今年 48 岁，一个母亲。我的小孩跟别人有一点不一样。不一样是什么呢？就是有一个词叫自闭。
一、三分钟
他上小学的时候，我带他去办入学。学校说，这个小孩不正常。
我就问，你不是要他数数了吗，他不是数对了吗，为什么觉得我孩子不正常。
我现在讲起来很轻松，但是我也度过了一个很难过的一段时期。
那几年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他去一个不这么看他的地方。
后来我出了国，去印第安纳州的一座小城，带着他去办入学。
对方问了名字，问出生有没有打过疫苗。我说有。填了一张表。
三分钟。
第二天，孩子就能去上学。
我就想，这是真的吗，我都有点不相信。
二、一间没有椅子的教室
他没被放进特殊的班级，而是跟着一般的孩子一起上。班上有二十个小孩。
学校另外安排了两个老师，一个做语言干预，一个做行为干预。到了点，老师就到教室门口，把他叫出来在教室外面的桌上边，一对一地讲。
班上有黄皮肤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他大概是班上唯一的黄皮肤。
同学特别友善。有小朋友跑过来教他认颜色，告诉他这是什么颜色，purple，然后教他数数。
我后来想，也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帅。（他真的很帅。）
学校跟我说，你要陪他几天。我就陪了两天。
第三天我把他送到学校，打算要走。他追出来到校门口，抓住我的衣角。我看了校长一眼，校长也看着我。我把他推回去，说不行，你不能跟着妈妈，你必须回学校。
他在那哭得撕心裂肺。校长跑过去，说，你以后要学会自己去独立地学习，不能依靠妈妈。
在那个时间点我在想，这个校长真的给我上了我人生的第一课。
他语言不通，又正好是调皮的年纪，老师经常打电话叫我去学校。我就有机会一个一个教室地看。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教室里的样子。
小孩没有板凳。
桌子是长条。每个孩子脚下一根圆木，圆木上搭一块板子。孩子站在板子上上课。
就像跷跷板。
整个教室只有一张桌子，是留给身体有缺陷的小孩的。其他人站着。老师给他们读书的时候，可以躺下，躺在地上，把脚翘在那块板子上。
我当时就震惊了。我真的很震惊。
更震惊的是放学。
那边的门是活动门，可以推，也可以拉。男生们不推，直接用脚踹。
校长每天站在门口，把门拉着，一个一个等着他们出去。
每天都这样。每天都这样子。每天都这样。
还有一次，我带孩子去看电影，在电影院碰到校长。我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结果校长先跑过来和我儿子打招呼，然后再和我们打招呼。
作业上还有一段。四年级的时候，学校规定作业不能超过一页纸。有一次，我们写了七页。
第二天老师打电话，把我叫到学校，训了一顿，说只能写一页，你为什么给他布置这么多。我说是他自己想写。老师又给我明确的讲，学校有规定不能超过一页，目的是为了让孩子在家有更多的时间去玩、去探索学校之外的世界。
当时我就想，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回国把这种教育理念传播出去。这也是我想当小学校长的原因。
三、护工
第二个原因，要往回倒三十年。
十八岁，我从护校毕业。家里费了很多劲，把我送进一家军工单位的医院。我妈身体不好，希望我在医院里，最好是当个护士，这样可以伺候她。
这是真的。
我去了。人家不叫我护士。
人家把那个“士”字上面那个头给你抹掉了，叫护工。
我第一次被人叫护工的时候，说了一句脏话。我说妈的，凭什么老子叫护工，你叫护士。
我说我要去读书。
我爸妈说，我们花了那么多力气、那么多钱，让你进这个医院，你又不用被风吹，也不用被雨淋，你为什么不去？
我说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说，我要去北京读书。
正好我表妹要来北京读中华女子学院的成人大专班，要我陪她来。我就来了。
来之前，在我的世界里，武汉可能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来了北京以后我发现，哇，原来北京有这么好。
我爸妈断了我的生活费。我就打工。
我考了北京某校的珠宝鉴定专业。本来要读本科，但我没钱，读了大专，两年。
之后我依次读了硕士、博士，还做了博士后。读博士和做博士后期间，我一直有出国交流学习的机会，所以就有了出国了解别国文化的机会。
你看我都没有参加过高考。所以每次别人问我高考，我说这个高考，我没有经历过。
走过所有的弯路，从此人生尽是坦途
四、烧烤、木炭，和一台净水器
回国以后，我去了西南一所师范院校。我原来的想法很简单，把在外面看到的东西带回来，从小学开始试。
我是学地球科学的，学校一开始把我分到专业相对关联的学院。我直接给人事部门讲，我要去小学教育专业，搞科学教育。
现在不是比较火的是 STEM 吗，吹得很厉害。这是没有人做，但是我真做了。我拿到项目了，也写了东西。
我下去看了一圈，发现很多人对科学教育的理解，就是买一堆设备，买一堆仪器，堆在教室里面。
有一次，科学课上我要求学生们做净水装置。净水装置里最重要的是活性炭或木炭。
但是当时是特殊时期，学生们全部封闭在校内上课。我跟学生说，东西不准买，能在学校里面找到的资源就找，找不着，自己想办法。
学生们很聪明，就去点烧烤。
烧烤那个木炭不是烧烤了吗？点那个木炭，就跟他的烧烤一起进到学校。他们就做那个净水装置。
（这个办法我到现在还觉得漂亮。为了上课，先吃了一顿烧烤。）
我想带他们出去上课。学校说不行，有规定，上课的时候不能离开教学楼。
我说，科学教育，难道我在教室里面搞吗。
对方说，肖老师，那不是我的事情，那是你的事情。
后来要做地震演练。我说，地震演练，能让我出楼吗？地震来了，我就在这里面待着吗？
我说，那这样吧。我们上课的时候就在里面准备好，下课的时候我们赶紧往外面冲。
这个方案居然被允许了。
学院开会，说现在老师要当六边形战士，啥都会。我心想，那我啥都会了，还教不教书。
五、当校长这件事，比我想的难
在西南这边待了几年，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这些事，得有人能拍板。
所以我想当校长，不是比喻。
第一次，我问某大学附属小学能不能让我去当校长。对方说，这个附小是没有编制的。
我说什么意思啊。
对方说，那是民办的，不是公共系统的。你是有编制的，你不能去没编制的地方。
后来，也是在一个偶然机会，我也给现在师范学院的校长讲，我来这个学校就是冲着当小学校长而来的。我记得我当时讲的很真诚，校长的眼睛也亮了一下。我寻思着，这个没准有机会实现。所以，我也一直在等待……
那段时间我挺迷茫的。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这个人的想法有问题。
六、他高中毕业五年以后才去上大学
就在那时候，我去厦门开会。那天我的美国导师给我发消息，问我怎么样。他刚学会用微信，特别激动，说原来微信这么好，你们中国太好了。
我说，我不知道孩子怎么办，他可能在国内上不了大学。
他给我讲，他高中毕业以后，没有立马上大学，因为家里很穷。他爸爸在他三岁的时候在越南牺牲了，都是他妈妈一个人带他。他高中毕业就去打工，在一家中餐馆里。
后来他就去他朋友所在大学偷听、蹭课。本来坐在最后一排，慢慢偷听偷听，就坐到第一排。
高中毕业五年以后，他攒了点生活费才上了大学。科罗拉多矿业大学。后来去斯坦福读了博士。
他说，每个人进入大学的时间可以不一样，有的人二十多岁，有的人十八岁。你不要担心，哪怕是十八岁、二十五岁、三十五岁去上大学，这都不要紧。只要他有那个机会去接受大学教育就 OK 了。你不要那么着急。
我听完就想，对啊，为什么非要按一个统一的节奏去要求我的孩子呢。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我孩子今年十七岁，一米九。
除了沟通有一点点，他在努力地适应，其他非常的好。他弹钢琴，他做家务。
他看《意林》，遇到不认识的字，用偏旁部首查字法查，查到拼音，在旁边打一个圈，再画一个箭头。
所以他现在看的书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拼音。
如果他不能上大学就不上大学。Who cares。
七、还有六年
在国内当小学校长的梦想没法实现，我就自己算了一笔账。
今年 48 岁。生日比较靠前。54 岁的时候正好放寒假。等到 55 岁，正好元宵节。
我就想，那 54 岁就可以了。还有 6 年。
我打算去美国买一块地皮，盖一个房子，里面肯定要有一个地方，可以招收小学生，还有手工坊、木工坊，还有缝纫。另外肯定也是有咖啡和美食，我喜欢做咖啡，同时也是喜欢做美食的。地方差不多在宾州。因为宾州离纽约、费城、华盛顿都近。
你们想来可以来。我到时去机场接你们，你们也可以来帮我当老师，去教美国那边的人。不管是人还是孩子。
我在美国等你们。
（房子还没影儿，地也没看。不过账已经算好了。）
本文据 2026 年 10 月 17 日自然茶聊第 55 期的现场分享整理，口语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