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鼠佳日

文/花椰菜

“你最早能几点到呢?”
“你是不是很少早起啊?”
“你试着看能不能早点起,这样效果才会好”

好,于是我7点就起来了。天才蒙蒙亮,这真是这一年里除了赶飞机之外为数不多的几次早起之一。一路上坐地铁也要差不多一个半小时,等我到了,天已经大亮,是一个很正常的初冬清晨,太阳和善,阳光感人,早起的挣扎以及前晚担心睡不着的焦虑已经全然忘在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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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鸟都在这里用最欢快的身姿和鸣声来回馈我。这一天,我一日内看到的鸟创下了这一年里的最高纪录:沼泽山雀、灰头绿啄木鸟、红尾鸫、银喉长尾山雀、红胁蓝尾鸲、黄腰柳莺、燕雀、鹪鹩、戴菊、乌鸫、白头鹎、大斑啄木鸟、黄腹山雀、戴胜、红嘴蓝鹊、棕头鸦雀、大山雀、水鹨、苍鹭、池鹭、金翅雀……是不是有些难以置信?在以为随着凛冬到来一切都会越来越沉寂的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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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的山林

小鸟的时间并不依循人类的时间,当我觉得中午2点才是冬日里光照最好最暖和的时候,其实这离太阳威力的渐弱已经不远了。最适宜的是在早上10点到12点,如果不是在现场,我几乎想像不出这是一个多么温煦活跃的时刻,我的眼中全是飞翔的影子,天空、树、草地、水边,啊,哪里都是扑扇扇的,晃着眼睛,翅膀拍打的声音,拨动气流的声音,更不用说鸣唱的声音了,耳朵要学会把各种缠绕在一起的声音分层,就像用心识别一首交响曲中各种发音的乐器。

比如,去掉白头鹎们在树林里总是特别有主人翁意识的强势叫声,就能听到红尾鸫那平静、笃定的喉音;去掉沼泽山雀一年到头都在高枝上唱个不停的清亮宛转的歌声,就能听到红胁蓝尾鸲那单音节尾音上扬的鸣声,而黄腹山雀的音色比之稍为脆亮,可到底还是低调谨慎一些;去掉群聚的棕头鸦雀们悠扬得如同哨音的三个音节呢(你想不到它们那样小小混圆的身体,却也如此善唱,精力好像永远充沛),就能听到小戴菊。我第一回听戴菊,总是觉得它跟山雀的声音很像,我也不能保证下一回自己还能再度听出来它。书上不是说,只有善听鸟的人才会听到戴菊,听到戴菊的歌声就相当于通过了某种水平的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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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喉长尾山雀,图片来自自然之友野鸟会论坛,摄影:loooong

我久久地凝视离我很近的银喉长尾山雀和沼泽山雀们,可现在已经想不起来“我所看到的它们”的样子了,大概是因为过于喜欢而导致的记忆空白,就像离得太近的镜头失焦。后来我反复听银喉长尾山雀的音频,尝试在一种抽象中回忆起具体。它们那高频的si-si-si的鸣声并不像一首曲子,而是琴弓一直在琴弦上抹动,但绝不是噪音,像是好听的有点尖利的蜂鸣器,像在不停地说“快跟上来,别掉队了”。

不是么,银喉长尾山雀们不正是喜欢结群的“鸟群召集者”么,跟它们体型不差上下的小鸟们就靠着彼此互相关照的联盟来度过漫漫难熬的冬天。我有两次遇到过雀鹰靠近鸟群,那一片惊恐起伏的警报声里,就数银喉长尾山雀们的音调是主音了,那紧崩崩的惊恐的弦音在雀鹰离去之后还不安地持续震颤了好久好久,也很像管风琴演奏结束以后,最后一小节音符的气音和旋律还在上空嗡鸣回荡……

所有的山雀们都好动,用望远镜紧紧追随某一只山雀的时候,就会观察到它几乎围着每一根树枝呈螺旋状旋转,仔细搜寻,然后再小步跳跃,到下一根枝条上反复如是。这是单个的它们。当组成一个群体时,它们就会从不停地从这棵树扫荡到另一棵树,过一会儿再回来,或者去向更远的一棵树——为了不停地寻找虫卵,它们也是要耗费许多体力的。我甚至怀疑在缺少食物的冬天里,会不会它们每天吃到的东西与飞行跳跃耗费的能量勉强持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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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鹪鹩,图片来自鸟网,摄影:余光

而鹪鹩,即使是第一次看到,我也像是跟它们熟悉了很久似的。不久前我看到贝克写鹪鹩,“站在一条干涸水沟内的落叶上,阳光倾泻下来,那一刻,它竟如此神圣,就像一位小小的褐色的神父,独自站在一整个教区枯死的落叶和荒芜的树篱之中”,读到这一段时我就像对它早已熟识似的,而轮到我自己亲眼见到鹪鹩的这一刻,竟然在心里也下意识地默念了一声“神父”……

真是如梦如幻啊……

以前密集看一整天植物,晚上我会继续在梦里看,现在看鸟呢,即便亲眼看到,那样的时刻也像是梦境本身,那一面而过的印象回来后就很快稀薄了,拼尽全力也很难保存很久,第一次看到红角鸮、第一次看到鸻鹬、第一次看到红头长尾山雀时,都是这样带着梦幻感的光晕。如果《黑镜》真实再现,人类能随时把看到的东西像芯片一样保存,然后未来需要时随时调用记忆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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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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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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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枝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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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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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荷

这一天眼睛所见的色彩,就是红,黄,褐,绿,蓝⋯⋯红是金银木、平枝栒子、蔷薇宝石一般的红果,黄褐是干燥的落叶、芦苇丛、菊科留存的花序,湿地边“水葫芦”凤眼蓝还保持着绿意,圆柏的果实因为覆以一层薄薄的白粉,远看这些小果像是凝结的碎小的冰晶,闪着银亮的光。一棵高大的榔榆,主要的枝干被很仔细地包裹上量体而裁的冬衣,有如时尚界的高定,斑驳皴裂的树皮也像水波纹,在光照下片片碎块和各种颜色在闪烁叠加,有种波光粼粼的错觉。湿地的芦苇被割去了很多,喜鹊们在空空的芦苇地上寻找吃的,好似站在丰饶的打谷场里,一切尽皆属于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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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空地聚焦了很多喜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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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杉树挂着球果和鸟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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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结着冰晶的圆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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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包裹得很好的榔榆

这一天晚上,我信手翻看艾米莉·狄金森的诗集,看到这一段关于鸟儿的诗句:

“这是鸟儿们回来的日子——

零零落落——一只或两只——

仿佛是依依不舍。

这是天空重新明亮的日子,

似乎六月的魔术未曾离去——

荡漾着蓝色和金色。”

20天后的清早,我又在同样的时间爬起来去看我心心念念的雀仔们。

在路上我带着一本约翰·巴勒斯先生的小书,看到他写“枝条都给冰包裹住了,新生的嫩芽正努力冲破冰雪的束缚迎接春天,这是一种由霜冻和雪团联手开发的植物新品种”,不由哈哈想笑,然后到了园子里就看到玉兰的冬芽在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真是让人恍惚到底身在何季呀,都开始进九了,最冷的隆冬时节就要来了,国槐的珠串荚果早已经干燥在枝头,可这些柔嫩的叶芽们却偏要倔强地穿越一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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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的冬芽像个毛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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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槐的荚果已经干透了

在一群棕头鸦雀和黄腹山雀当中(与上次一样,要多少就有多少),我一下子就看到那个跳跃的、尾巴高跷的棕褐色小身影。这一次总算好好听到了鹪鹩的叫声,这声音像什么呢,就像你干了一件了不起的extraordinary的大事,它对你致以啧啧啧啧连声赞叹,表示来自鸟界的高度认可。真可谓是“从膝盖处传来的大嗓门”,小小的身体(双手捧成杯状可以捧起一打多)能爆发出如此元气的音量。今天这样的叫声是它期待着与同伴沟通,等春天开始鸣唱时,歌声应该宛转许多吧。

我看过西蒙·巴恩斯描写鹪鹩的音色,“交替的音符急速迸发,通常还跟着一声响亮而强烈的颤音⋯⋯每个乐句最后的颤音是辨认它们的关键,可难点在于它不会每次都唱出这一声。鹪鹩多在冬季省去颤音,这时它们并不着急建立领地,而是呼应空气中的期许,为来年早做准备。”什么准备呢,自然是恋爱、婚姻和家庭这些大事呀。

我好像知道了该如何观看戴菊——站在一棵油松或圆柏树下,需要持以耐心,当它从视线中消失后,其实并没有走远,它只是将自己隐藏在了密集的松针后面。保持搜索,透过树的缝隙,会看到总有那么一束松针,在不同寻常地震动着,那并不是风,而是小戴菊在轻轻地跳跃,然后过不了多久,就会从针叶的缝隙中再度看到那双圆圆的眼睛,那双好像充满好奇的眼睛,接着,有着黑白黄三色斑纹的翅翼和整个身体就又全部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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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菊,图片来自中国观鸟网,摄影:夏夜星空

朋友告诉我说,黄腹山雀会发出像啄木鸟一样的敲击声,只不过没有那么大的声音。嘿,当一只黄腹山雀就站在我头顶上方几乎50厘米的地方时,我仔细地观看了它如何在树枝上用两只爪子按住一颗松子,然后再努力啄开,聪明极了!那“笃笃笃”的声音正是啄木鸟的翻版,黄蓬蓬的肚子始终在我仰视的视线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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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样看着黄腹山雀黄蓬蓬的小肚子看了很久

奥森湿地以及它向南流经的水域,那一片浩荡的枯芦苇几乎全部被砍掉了,以吃苇杆里和芦苇表面的虫子为主的棕头鸦雀们尤其失去了食物来源和藏身之处,现在它们和黄腹山雀、鹪鹩、戴菊常常结群,在针叶林里焦虑地找吃的,但油松的果实许多都是空的呀还那么硬⋯⋯也许下回我该带些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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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头鸦雀,第二次来时这些稀疏的芦苇全都没了

下午三点半,这大概相当于鸟界的黄昏了吧,在靠近南门的那片小树林里(春天我在这里听到过许多欢快的柳莺),又见到大群大群的棕头鸦雀和黄腹山雀们在低飞、觅食。飞行是耗费体力的事情,但若不是吃不饱,它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仍然这么活跃。水边两只假装自己是香蒲蒲棒的大麻鳽,大概是出于紧张,走一小阵,就停下来,始终昂脸向上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久久,久久,这才是真正的“别低头,皇冠会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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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地

这种伪装术是一种生存的天性,但周围并没有让它们用来模拟的芦苇环境,我起初一直忍不住笑它们“傻傻”天真的样子,后来心里也有了点酸楚的意思。在湖面几乎是等距离间隔站立的苍鹭,依然是沉默难猜,它们给人的印象总是独立、淡然、看不出情绪,灰黑的背羽与阴翳的天色相印衬。这个时候,我做为一个“看鸟者”的心情也在转变,我开始彻底摒弃掉我所一向不喜欢的那种观鸟人洋洋得意历数一天所获“鸟种”的心态。阴天,萧瑟的冬日,这样的场景不得不令人变得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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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为什么不迁到诸如植物园那样还有芦苇、环境也好的地方去呢?”

“棕头鸦雀并不擅长长距离飞行,即使真的要飞到那边去,一路上也会遇到很多麻烦,如果找不到藏身之处,很容易遭到雀鹰等猛禽的袭击……”

那可能是相当遥远和充满冒险的一段险途。渐渐地我从鸟的视角来体会它们的生活之后,又有了更多的同理之心。

村上春树写过一个小短篇《袋鼠佳日》,动物园里有袋鼠宝宝降生,他们一直静等适宜看袋鼠宝宝的早晨到来。然而,那样的早晨总是不肯来临,不是这个早晨下雨,就是下个早晨刮风,一个早晨“她”虫牙作痛,又一个早晨“我”必须去区政府。但不管怎样,适宜看袋鼠的早晨还是来了。”我们早上六点醒来,拉开窗帘,一瞬间便看出这是个看袋鼠佳日。我们洗脸,吃饭,喂猫,洗衣服,之后戴上太阳帽出门……”

对我来说,我能在12月看到这些小鸟,今年的12月因此与去年的12月过得截然不同,这样的两天,也是我的“袋鼠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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