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自然笔记小伙伴们出行,众人苹果园地铁站汇合,乘931到鲁家滩西口下,转而东南拐入鲁家滩村中。穿村时偶见四根石柱一字排开,觉着像是明代遗物,相比明孝陵、十三陵前的六棱云龙纹华表,只少了帝室的龙纹,还被凿了两个孔穴。按明代凶礼规定,五品以上官员都可立石望柱两件,鲁家滩西南原有明徐氏定国公家族墓地,这两根望柱雕刻精美,应即定国公墓园旧物,只两根裁成了四截儿,被村民运到村中做了食堂的柱子,食堂后来又改作过工间、仓库等等,现在里面还放着两具棺材。

十三陵须弥座石望柱两根,柱身及基座均为六边形,柱身遍雕云纹。

明代须弥座的巴达马更为硕壮饱满,浮雕手法近于剔地起突。

远景一张。卖大白菜的把俺们轰开了,要摆摊卖白菜了。。
鲁家滩西南徐氏定国公墓地,曾出土多方墓志,现平整为田仅余废墟。定国公即徐达幼子徐增寿后嗣的封号。明初靖难之役,徐增寿身在南京,却暗中支持姐夫燕王朱棣夺位,最后南京城破之际被发现其阴谋的建文帝手刃,事后登上皇位的成祖朱棣赏功,把小舅子埋在了父亲的孝陵边以示尊崇,同时将其子封为定国公倍加亲信,日后更移居北京常在帝前。而徐达长子徐辉祖传承的徐达原封魏国公爵,因徐辉祖忠心建文帝不支持姐夫夺权,反而受到冷落,全家只能留居南京做了守备爷。

进军的路上见个方解石大洞,我更希望有些人类或兽类活动堆积层。

穿行路上,基本是在一条河槽中行进,去年暴雨冲刷的碎石遍布。

径仄多乱石,前人举踵,石衮衮触后人足。

穿越第一个垭口,一段爬升明显的陡坡,此后山道又复平缓。

垭口下的太监墓上,有两间废弃的民居,住在墓顶上真不忌讳。。
翻过第二个垭口,下行不远的路边是一处废弃的老式石砌山屋,旁边散落有石构残件。一块残损的门楣上,依稀有“故太监郝【猜测】公寿域”字样。走看周边遍布盗洞,正如网上所说,十多年了谷积山的盗掘从未停息,只是这些人不知寿藏何处,于是随地掘坑挖的遍地都是坑坑眼眼。观察四处散落的石构件,光石门就有好几扇,这里应该不止一处墓葬,也许是个中低级太监的群葬处,于是门楣只刻“太监”字样没有官称规格稍小了点。

盗洞掘出扔在一边的墓门门楣,看样式应该是明代的东东。
回家查资料发现这处墓地之下的吕峪沟【或称柳叶沟】中,有明弘治“义会诸公寿藏域”石门一处。古时太监义会寿域即是太监义园,属于公共墓地,埋葬的多是些中下级公公们。相比可以自费建造豪华大墓的有职衔的太监们,他们生前大多资帑不丰,于是多组成互助性质的义会,众人集资或寻求有钱的大太监捐献一些钱款,建成公共墓地以供身后使用。一些老弱残疾的底层太监、自阉却未能入宫者,也往往依身附近寺院或义会寿域中,洒扫看护以换的一餐温饱。如此,则这处散乱的群葬处,极有可能就是一处建在高桥寺附近的太监义会寿域,为的是生前死后抱团取暖。

两扇墓门散落在地上,四处都是挖掘堆积的土石和盲目乱挖的盗洞。

太监墓群西侧,远远的就望见了过街塔的基座,老香道还可辨见。

过街塔,说是北京最后一座云云,猜测是毁的最晚的才这么说吧。。
沿着道路再行不远,就到了高桥寺的过街塔。过街塔建在一处山脊顶端,台座石砌内辟东西向券洞,去高桥寺的古道从洞内通过。台座上原有覆钵式喇嘛塔,今毁,地面散落有覆钵塔相轮上的石盘残件。网上资料说塔身东向有一石雕佛龛,内供佛像云云,现已不存。
或说高桥寺过街塔是北京地区惟一一座过街塔,推测可能是说它被破坏的时间最晚吧,据说是1994年才被人为毁坏的。过街塔这一形制在北京地区还是较为常见的,像有名的居庸关云台,北法海寺过街塔林徽因还拍过照片,崇化寺过街塔则毁于文革,只是完整保留塔身的过街塔,今天在北京地区已经无觅。【网上找到了上述句子的原始资料,笔者原话是:这座过街塔是北京城现存的最后一座过街塔实物。结果以讹传讹了。。】

民国年间林徽因拍摄的北法海寺过街塔,现仅剩残破的底座。

塔的形制一般,朴实无华。地上散落相轮圆盘,应是覆钵式塔残件。

散落一地的过街塔原覆钵塔塔刹、相轮残件。

大家在上面走来走去时我老怕它给压塌了。。古人的建造质量真赞。
通过券洞一百米不到就见到了跨涧独立的古石桥,隐于荆棘衰草之中,虽然近在眼前要不是小伙伴们呼喊有桥我还真没注意到。石桥看雕琢样式像是明代建筑,历经数百年的风雨沧桑,桥体、拱券、望柱、石护栏板等仍基本保存完整。民国后此地行人少至,日久年深,桥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土灰竟至和栏杆齐平,上面长满了杂草荆棘小灌木,承托如此重负古桥却仍能巍然屹立山涧,结构之坚实让人慨叹,现代豆腐渣真是愧对古人啊。

高桥北侧高地上凸露的石台,就是高桥寺的山门所在。

桥上覆满积土竟然还未倒塌,但南面业已倾圮再不保护来日唔多。
石桥拱券是用青砖块码砌而成,桥体则主要是用石块垒砌,拱券镶嵌石板用汉白玉石材,素面无雕琢,北侧尚保存完整,南侧却已大多掉落涧底,让人揪心它年不久矣。桥身望柱为方形覆莲束腰柱头,华板绦环内雕有云朵回纹,雕工虽粗糙但样式古朴。桥身两侧用扁石块交错码砌,西侧有一汉白玉石板,疑似铭文可惜涧深草密近身不得,未能前去一窥。

高桥远眺,山下沟涧深险,远处白色碎石厂的门口,就是广智禅寺。

自山下的广智禅寺北望。

桥身被掘开一角,可见积土有多厚重,不知是否被偷盗者凿开的。

高桥寺外的灵塔地宫,被盗掘的一片狼藉,整个寺院遍布盗洞。

高桥寺山门,南侧是陡坡,门券快被沙石掩埋了,又让人挖洞穿行。

高桥寺废墟大殿前的饕餮会餐。一边是后人用部分石构件垒的房子。
经过高桥,往前不远是一处灵塔,早被盗掘一空。转而有青砖包裹的高桥寺山门,门洞基本被土壅塞,只剩狗窦大小的缺口供人爬进爬出。进入高桥寺遗址,遍地的石构残件时有雕琢精美者,却没有任何残碑遗留,想是早已埋在地下了。大殿原址处建有近代石砌小屋一间,所用材料统是就地取材,屋子造型有点不像民居更像一处因陋就简的佛堂,不得而知。
有资料往往将高桥寺和山下两、三里外的吕峪沟广智禅寺观音殿混为一谈,众人随波互抄“高桥寺原名广智禅寺后建高桥百姓遂呼为高桥寺原名反而默默”的记载到处可见。但根据民国《房山县志》,其中明言高桥寺位于谷积山绝顶下,绝顶因名为高桥寺岭,并无广智禅寺一说,而观音殿前有保留完整的“敕赐广智禅寺”碑,因而有人认为高桥寺和广智禅寺实际为互无交集的两座寺院,一时众说纷纭没有定论。现在观音殿墙上房山区普查登记文物牌上将其记录为广智禅寺。其实我觉得高桥寺整体建筑较为松散,寺外有高桥,再远则有过街塔,山脚下的观音殿和祖师灵塔,很可能是山上高桥寺的组成部分,相当于上下寺的关系,因而广智禅寺和高桥寺极有可能就是一处寺院,只是建筑过于分散山上又没有碑文出土,故而疑惑后人。【另想高桥寺过于俗称,一般寺院不至于如此命名】

回来翻看资料,就在我们吃饭的北侧山壁上有佛像,没注意。。

资料说不知高桥寺是何年代建成,看这些椀花结带纹饰像是明代的。

高桥寺后有古井一眼,业已干涸,旁有水槽,很浅,饮鸟雀的?

寺后殿基上新挖的盗洞,翻出的土还是新的也就五六天的时光。。

谷积庵舍利宝塔,俗称和尚塔,覆钵式,地宫原藏佛祖真身舍利。
休息片刻,午餐饱腹。众人溜溜达达的往西侧山上走,不久便翻过垭口,举目望去谷积山三塔中的舍利塔、鞭塔尽收眼底,只西侧铃铛塔还隐在山脊后不得眼见。此后路途基本是下坡道,行程舒爽强度不大,于是想有朋友想走户外的话可以参考鲁家滩—北车营穿越一途,真的很适合游走。

舍利塔旧貌。图片取自网络。
舍利塔,全名谷积庵舍利宝塔,俗称和尚塔,是典型的覆钵式古塔,现已翻修一新。塔身地面以上有条石垒砌的基座,基座之上为双层须弥座,上有覆莲纹石雕,再上为五层逐层缩小的“金刚圈”,其上是覆钵式塔身,四方各一龛,龛内原雕刻汉白玉佛像各一尊,推测应为佛教密宗崇奉的五方佛,即东方阿閦佛、西方阿弥陀佛、南方宝生佛、北方不空成就佛,中央大日如来可能以佛塔象征,现填补有拙劣的仿造品;塔身之上又有小形亞字形须弥座一,仰莲石雕;再上是圆锥形相轮,即俗称“十三天”,象征须弥山顶的三十三天仞利天;相轮之上是华盖【或称宝盖】,上有云纹、双层宝珠串璎珞纹,下缘还有铁环八个,应用悬挂风铎。华盖之上为石雕三层宝珠构成刹顶。

以西黄寺喇嘛塔为例,简介一下喇嘛塔的基本构造。

舍利塔转角处的马蹄柱子、椀花结带,上枭莲瓣肥厚,宝装莲花。

残碑一块,上有皇朝天顺字样,和网上记载的老碑相似,给砸毁了?
塔东南下方梯台,原存一碑,立于明万历二年(1574),由谷积庵沙门圆惠等立,现已翻转地上,残片四处抛撒。舍利塔地宫早已被盗掘,据说其中原有小铜塔一座,内置水晶瓶,瓶内珍藏两粒释迦牟尼真身舍利,地宫正面还有“释迦涅槃图”彩绘,右为成化十五年(1479)“宝塔记”,如今宝塔修复,可能已移送文保部门了吧。
结合万历石碑及成化宝塔记内容,可知隋仁寿二年(602),佞佛的隋文帝在全国五十三州建立灵塔,供奉佛祖真身舍利。其中藏于沧州塔内的舍利,明英宗天顺七年(1463)由云游至沧州的禅僧真空,自沧州东关善人王亨家觅得,当时“收玻璃瓶一枚,内有舍利四颗,就施与僧人真空。”真空将舍利瓶带回北京后,“有信官米聚造水晶瓶一个、铜塔一座,安存敕赐谷积庵左手【东南】,命工建立石宝塔一座,高三丈三尺。舍利宝瓶安于塔内,永远供养。” 当时功德主有“【疑似“葉”】公景荣等乐善好施”者,积攒建塔花销“金粟之费动万计。” 可惜近世被人盗掘,如此这枚真身舍利不知落于何处矣,甚或可能已被不识货的主儿盗椟扔骨早不知抛弃哪处山野了。。
舍利塔碑文中有“公景荣”字样,前残一字疑似为“葉”。谷积山下立于天顺元年(1457)的圆通寺“圣旨”碑碑阴,刻有“施地功德主信官 叶景荣”,则此处之“公景荣”,极有可能即奉敕督造圆通寺的叶景荣。舍利塔相邻不远的西侧山岗“叶太监墓”,推测极有可能就是这位叶景荣叶公公,作为圆通寺的大功德主,从英宗那里讨得皇封敕建建寺修塔,死后更把自己的墓修在了圆通寺之巅、舍利塔之西、谷积庵之西南的山巅宝地。

垭口之后,就是一片坦途,基本都是在走下坡路了。。
绕过舍利塔,前行数十米处就是谷积庵。庵堂因地处东侧山凹腰部,舍利塔石碑中称之为“谷积东庵”。庵堂所在处林木茂密,虽近在路边十多米处,却易被人忽略,堂前路边有石砌挡墙可以作为辨识。庵堂旧时据说前有山门、钟鼓楼,后有正殿毗卢殿,禅堂、厨库一应俱全,寺北还有洞穴一处。现今旧址上矗立着几间废弃小屋,用山石和庵堂废料堆砌,现场遗留有很多旧日的石构件,密草中躺着一块云头碑碣,碑额书有“敕赐谷积庵记”。
以前一直觉得敕赐碑都应是盘龙赑屃碑首,谷积山这一走才发现不只谷积庵的敕赐碑,山下灵鹫禅寺的敕赐碑以及吕峪沟中广智禅寺的敕赐碑,都是云纹碣碑。开始觉得这些敕赐碑有点狐假虎威,太监们仗着皇恩自己立块敕赐碑其实并未从皇家请旨,于是不敢雕盘龙赑屃,只好立块云头碣充数。后来想明代对碑首规制虽有定规,但执行起来仍是不够严格,盘龙笏首往往参杂使用,到了清代才逐步明确规矩上下不得僭越吧。

谷积庵的敕赐碑,只是个普通的云纹笏首碑,小寺庙。。
根据残存碑文,谷积庵早在明以前就已存在,“碑刻灭存,无以考其初始。” 宣德七年(1432)有“中贵圆安偕二三同志”前来游览,见故址荒芜,出资兴建,“中建毗卢,障以山门。夹以修庑,禅堂厨库,” 并求得“初赐额曰谷积庵,夫尔山之名以名之,欲其与山同久也。” 后来“累叶宗亲同齐超度□□檀信……” 正统七年(1442)由住持沙门行一立石纪念,如此,这座小庵早在修建圆通寺前就已修缮完毕,而且很可能是叶太监的又一处功德地。
PS:一般人老觉得“庵”里住的应该就是尼姑,其实古代寺庵并非那么严格。庵,原来专指小的修行场,东晋时佛法初兴,江南僧侣结庵虔礼,草庐精舍多有明之为“庵”的,像支道林的支遁庵、昙猷的白水庵,苏州妙智庵、南京金粟庵,比比皆是。又古时贵人佞佛,多爱留居山寺者,贵妇崇佛者留居寺院不便,于是在寺外另辟小院居所,以为结草为庵之意,后多有尼姑居住其间,陪同贵妇礼佛,又或贵人随带女眷也常居于此,故而庵渐渐成为女性佛教徒的修行场所。随着时间发展,一些庵内尼姑断绝,和尚入住主持,名字却沿用不改,于是出现了和尚尼姑寺庵混用的现象。像明初姚广孝就是苏州长洲妙智庵出家,自号又是独庵老人,可见“庵”必为尼姑居所的说法并不准确。又明成祖时山东唐赛儿起义,成祖怕逃脱的唐赛儿削发为尼或混处女道士中,干脆“命尼姑皆还俗,” 禁止女性出家,直到宪宗成化年间明廷“仍禁绝妇女不许为尼。” 天下尼姑业遭受了重大打击,很多断了尼姑来源的庵堂更是多被和尚接管。

最诡异的石碾子,为啥上面有个八角星??求解惑。。

谷积庵中的塔刹宝盖,史载谷积山多塔,许是民人自附近搬来家用。

叶公公的寿域,一路上全是盗洞,谷积山上到处都是挖疯了的群盗。

小道边的盗洞,身材纤细者可下去感受下地下生活。。
自谷积庵沿路西行,导航员不靠谱找不到“华太监墓”,折回寻访我就跳了崖了,荆棘丛中一番折腾,扎了一身彩儿出来还是没找着。这时前方的侦察员喊报“华太监墓找到滴干活”,忙从杂草短棘中脱身前去,原来就是路边的一处凸出山脊,甚为明晰。。真是黑导害死人涅。。
“华太监”其实应为“叶太监”,早先墓碑没有露出,人们从漫漶的门楣上辨认,误以为是“华太监”,现在墓石被搬了出来,可以清晰的看到是个“葉“字。又拐向山脊的小道旁,突现一口深穴,应该是处被盗掘的地宫,当时没能探究。回来网查有人深入内中拍有照片,看着里面原来还蛮大的。

洞里天地,真有胆大的爬进去了,老余你要向他们学习。

“内官监左少监叶公寿藏碑记”,之前看着资料都以为是华公公。

“遇暇往游,骋目四顾。”叶公是在施工期间游玩看中这块风水地。
明代佞佛,自英宗时始盛,皇帝常命礼部度僧,掌权的太监们亦参与其中广兴寺宇。后人评其时曰:“此盖前之掌邦礼者屈于王振之势,今年曰度僧,明年曰度僧,百十万亿,日炽月盛。” 当时京师寺院兴起,多有太监、内廷主持襄助,其中英宗、武宗、神宗三朝常有太监集资建寺,利用皇帝家奴的身份讨得主子一纸敕封。碑文中记载谷积山“多佛氏之居。” 故而有众多内官前来捧场,或新建或重修,之后更把自己埋在附近。又“诸前辈坟茔皆立塔表之,” 因而此地很多残塔、残塔遗构以及被大肆盗掘的地宫。如此,则谷积山满山盗洞原来主要是掏公公们的积蓄而兴起的。
查看碑首篆书,山脊宝地处的墓主是“内官监左少监”叶公。据《明史·职官志》,内官监“掌木、石、瓦、土、搭材、东行、西行、油漆、婚礼、火药十作,及米盐库、营造库、皇坛库,凡国家营造宫室、陵墓,并铜锡妆奁、器用暨冰窨诸事。” 职能相当于朝廷工部,财权不小。叶公公作为“左少监”也就是内官监的二把手,猜测他很可能就是山下圆通寺碑中的“施地功德主信官 叶景荣”,亦即东侧谷积庵和舍利塔的功德主。根据记载明初谷积山元代寺院大多荒废,永乐之后国力兴盛社会风气逐渐转向奢靡,当权者有了财物可以挥霍,大兴土木就是一项常态。叶太监笃行释教,所以选择在前代珈蓝云集的谷积山,借助旧寺兴建功德,日后更为圆通寺讨得皇封,还将自己的墓建在了寺后中峰下,与四周先辈诸公墓塔环山林立。

谷积山风水简图。图片取自网络。
从风水上来看,辽代始建的鞭塔占据了谷积山正中正位,叶太监信佛之人不至于将佛塔拆了自做寿域,于是就挪到鞭塔左侧上位,风水第二好的现墓址,占据形胜俯瞰整片美丽的山谷,可谓一方佳壤。可惜时至今日,叶公公寿域残毁,眼见得曾今明丽的山谷一天天的变得灰暗枯竭。。

门楣上现在还剩不太清晰的“内官监太监叶公之墓”几个字。

叶太监墓的墓门上的火焰宝珠,前几年已被盗走。图片取自网络。

自墓地俯瞰,蜿蜒的峡谷一收眼底,远处圆通寺、灵鹫禅寺清晰可见

鞭塔系辽代谷积山院遗存,六角七级砖砌密檐塔。四周光晕看到没~

鞭塔旧貌。图片取自网络。
自叶公墓下行不远,就到了鞭塔所在的谷积山延伸而下的第一形胜山脊,四周景色可以净收眼底。其上砖塔始建于辽代,六角七级密檐式,高不甚高资格却是最老,散乱的残砖中还有辽金沟纹砖遗存。塔身因略显红褐色,或称之为红塔。前几年的游记照片该塔还是一派残破面貌,而今修葺一新老砖石上都刷了新灰导致一些疑似古旧刻字都模糊不清了。石匾一方嵌在正面龛门上,字迹漫漶根本看不清,应该于山下的辽代大康碑同属一个时期。

张公墓建在谷中平台之上,围墙还很完整,内里已被盗掘一空。

汉白玉墓门上刻有“内府供用库掌印南溪张公寿域”楷书。
张公墓地,考证者颇多,在此不做赘言。记得搜索《明实录》,只弘治年间有内府供用库掌印有名张韶者,不知是否其人。看着铺首椒图已是愈发精细,像是明中期以后的风格了。大家在张公墓园里大打了半天柿子,劫掠而过。。张公公有知,应该也没啥脾气了,墓园都给挖成那样了什么事儿没见过啊。。

墓幢:皇明乾清宫管事兼掌内府供用库印御马监太监南溪张公之墓。

来晚了,铃铛塔已被复建的了无古意,像个扑满了白粉的石膏模型。
鞭塔西侧就是正在复建的铃铛塔,刚刚隐在山脊之后无法看清。铃铛塔建于明正统十三年(1448),是当时重建的“般若禅寺”的寿塔,八角七层塔身汉白玉石料砌成,塔内有环状回廊,可容一人逐级上至塔顶,原仅存下面三层,现在请了易县的施工队,基本复建完毕。下层的老底座又被压着了,沾了一层白沫儿看着没有一丝古意像个白色石膏模型。。塔下地宫早已被盗掘,塔西北立一碑,碑文漫漶难认,只辩数字,其中有“明殿之内奉释迦……” “寺之后大山……应敢□盈流不竭……”等语,似乎在说般若禅寺著名的泉水。
般若禅寺偏处谷积山西侧山腰或称为北峪的山间,现已基本无存,仅有一些石构残件遗留。另有方形石窟一处,即有名的月亮洞,中有汉白玉盘腿断首观音坐像一尊,此次探访未能前往,据说早已被人窃走。附近还曾出土一方石匾,上刻“移嵩山祖庭大少林禅寺宗派之图”字样,故有专家学者认为此寺曾为一少林寺北传寺院,始建时间约当于元中期,但现有文献记载却从无北京少林寺的记载,故仍存疑。般若寺遗址现存两眼古井,上井已干涸,而下井随历经沧桑,水量仍较充盈,正和寿塔石碑所记相符。

铃铛塔旧貌,当时是可以从塔身中攀登的。图片取自网络。

散落地上的塔身石构件,看着像是塔刹上的装饰老物件。

地上随处抛弃的残毁小佛像,这都数百年精华了信佛的应该请家去。

月亮洞这次没能前去,有点遗憾。。攻略没做好啊。。
寿塔北侧是建塔的工棚,师傅们都是易县人,当地因为建有清西陵,民间多有些祖传手艺的古建师傅,只现在都用了电动打磨,远没了手工雕琢的古朴。工棚往西的禅寺旧址旁,有两处用废旧石材构建的山民小屋,看前些年的游记早已废弃,而今被工人们新装了门窗,里面还烧了暖暖的炕,真真复原的北京山民老屋,有修行者可以住一晚呐,开发者应该设个小旅馆嘛多有野趣啊。

师傅们先前整修,从墙里拆出一方石匾,上有“□德云”字样,留款貌似为“都緫运闲庵书”,上方印章为“万古与共”,下方为“太监图书”。网上有资料说,自禅寺旧址往北上行约一华里有三仙洞,洞内有掉落地面的石匾一块,上刻三个隶书大字《戒定惠》,石匾左侧竖款即 “光禄大夫柱国都总运闲居书”,与这方石匾留款相似,想是将“緫”简化成了“总”,“庵”误做了“居”。元、明代光禄大夫为文阶从一品,柱国为勋官从一品,文武皆有。如此,则这位名为“都緫运”号“闲庵”的人物,应该是位叱咤一时的高级官员。但查阅《明实录》,明代似乎无“都”姓大员,太监又不可能升至光禄大夫的从一品高职,故此人来历存疑。
查了一些相关资料:梁陟,今房山区琉璃河镇立教村人,金明昌进士,因官同知南京路都转运司事,故有都运之称。—— 都运只三品官,未至从一品。
瑛宝,清画家。姓拜都氏,字梦禅,号闲庵,满洲正白旗人。大学士永贵长子,曾官笔帖式。—— 也没到从一品。
元代官职有太监一职,如艺文监、典牧监、典室监、太府监等,但也只到从三品。此君也许是一元代大宦,曾官职太监,但因元代史料相对匮乏,查阅不出。


圆通殿后是一溜儿插在石墙里的石阶,应该是老年间的物件。

像不像个说唱歌手,耶耶,和我一起来,佛法佛法我最爱 ~~
和易县的师傅们聊会儿天,一路下行,沿途的石板路都已新铺,是不是要开发成景区了?山下不远就到了圆通寺,寺院大部已毁于山洪【建在两条山涧边。。】现存六角攒尖顶圆通殿一座,前立两通石碑,左【东】为天顺元年(1457)“圣旨”碑,右【西】为成化十一年(1475)“敕赐圆通寺创建记”,都为赑屃盘龙鳌座碑,也就是螭首龟趺。两碑碑文大意是说,西华门守门写字内使姚彪,因见“谷积山有□焉。其地左襟浑水,右带龙潭,大房拱于前,潭柘镇于后,诚福地也。” 于是将谷积山旧有圆通寺募捐重修,请英宗下诏御赐寺额。寺院建成后“中为圆通殿,前为天王殿,左为珈蓝殿,右为祖师殿。圆通殿□□□□毗卢殿□□□□钟鼓有楼,楼息有所,饮馔有堂,凡庖湢库庾之处,莫不完备。” 姚彪当时已经81岁,声称建寺为的是“冀仗法力,荐福于祖宗,祈寿于今上,俾膺□□于亿万斯年之永,而圣子神孙振振□□□□国祚于无疆。”
碑文的另一部分是佛徒自矜,大意是说俺们每天吃饱了没事闲聊,都说世间百姓都要自食其力,除了俺们和尚,没有能“晏然高坐享食于人者。” 你看那农民,要“沾体涂足火耕水耘之不遑”;工匠,“琢磨锻炼调筋柔革之不暇。” 一岁辛劳才能有所得,而且过的有高有低。我们能够脱离农工,没有“耕耘调柔之劳”,这完全是伟大的“朝廷始□育我,终不□□,而以职事责付我,我仅朝执此事焉。” 我们不用像农工一样劬勚累个半死还吃穿不足咽草根过日子,每天的享用却数倍于他们,这都是皇上万岁所赐,佛爷庇护所赐啊。大慈大悲的佛爷说,“有缘舍己之有以崇饬尊严,我则能阴佑之。” 翻过来就是:谁给我钱花我就罩着谁,果然。。
这段炫耀,将自己寄生虫的生活描绘的无与伦比,今天看了让人可笑,可事实上,如今不还是有许多同样的寄生虫让大众供养着嘛,古今又有什么分别。。想起范文澜叙述的东晋僧人怀信著《释门自镜录》序文的自夸:“我九岁出家,现在已过六十岁了。我能够住大房子,逍遥自在,衣服被褥,都轻软安适,生活闲逸,天还没有大亮,精撰已经陈列在前,到了午时,多种食品摆满桌上,不知耕获的劳苦,不管烹调的烦难,身体长到六尺,寿命可望百年。谁给我这样的福气呢?当然是靠我释迦佛的愿力呵!我估计过去五十年中饮食用米至少有三百石,冬夏衣服,疾病用药,至少费二十余万钱,至于高门深屋,碧阶丹楹,车马仆隶供使用,机案床褥都精美,所费更算不清。此外,由于思想和邪见,胡乱花用,所费更是难算。这些钱财,都是别人所生产,却让我享用,同那些辛勤劳动的人,岂可用相同的标准比较苦乐。可见大慈(佛)的教太好了,大悲(菩萨)的力太深了。……古人有一饭之恩必报的说法,何况我们僧人,从头到脚都是靠如来的养活,从生到死都是靠如来的保护。假如我们不遇佛法,不遇出家,还不是要早晚犯霜露,晨昏勤耕种,衣不盖形,食不充口,受种种逼迫,供别人奴役。那有资格扬眉大殿之上,曳杖闲庭之中,跣足清谈,袒胸谐谚,居不愁寒暑,食可择甘旨,使唤童仆,要水要茶。”僧徒过着这种高级地主阶级生活,即寄生动物生活,还狂妄地自尊自贵,毫无愧耻的意思,一味感恩释父给他们设立满足寄生动物贪欲的佛教。。。。。。。。。。。。

天象有变啊 ~ 山中的空气真是清爽,老来隐居其间可得万年。

《营造法式》规定赑屃鳌座碑首三龙,后世其实更多的使用两条龙。

殿西“敕赐圆通寺创建记”,天顺戊寅(1458)英宗敕建。

殿内六边形石砌藻井,内有整石雕刻的盘龙,龙头已损,气势依旧。

殿内顶部及藻井刻画精美,云纹莲瓣清晰无损,彩绘痕迹至今犹存。

殿两侧开辟方窗通风采光,檐下石条叠涩出檐,还有彩绘遗留。

篆额天空直书“圣旨”碑。明初还是以成化年间的圣旨碑留存最多。
东碑篆额天空直书“圣旨”二字,这种样式自元代开始盛行,明初也有不少相同的圣旨碑留下。
碑文是标准的官样文书:
“礼部为乞,恩补报事于内府抄出。西华门守门写字内使姚彪题,照得:西山谷积山有圆通寺一座。臣于正统年间发心,自备己资及募众缘,修盖佛殿等屋,欲令僧人通悟住持,焚修至今。缘无敕赐名额,伏望圣恩怜悯,乞赐额名,永奉香灯,以图补报。便益具题:天顺元年(1457)十一月十七日本部官于奉天门钦奉圣旨还与做圆通寺,礼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到部拟合通行,除外合行劄,付本僧前去该寺,焚修施行。须至劄付者。右劄付圆通寺住持通悟,准此。大明天顺元年(1457)十一月二十一日”
左下角又有小字两行:“本寺周围山场四至:东至马喊岭,西至青龙坨,南至臭水湖道,北至大岭分水。” 如此,当时圆通寺南不远的灵鹫禅寺,似乎也包括进了圆通寺里了。
又《明实录》记录天顺元年十一月,曾“赐在京在外诸寺额,”其中有“榖积”寺,却无“圆通”寺,猜测可能是后人编辑《实录》时,抄录圣旨择选之误。
如同今日宗教场所要批准一样,古代也要国家恩准方可建寺,否则将予重罚。按《大明律》,“凡寺观庵院,除现在处所外,不许私自创建增置。违者杖一百,还俗。僧道,发边远充军。尼僧女冠,入官为奴。” 于是明代禅林往往依附太监建寺,更借助太监力量取得敕赐寺额,主持多兼有僧录司职事,和今日的处级主持一般。英宗佞佛,太监造寺多仰俯天子赐号,皇帝亦多滥发批准。直到这位糊涂皇帝的在位晚年,天顺八年(1464)三月,面对日益诡异的赐额现象,才下敕礼部,近年来“京城内外寺院已多,而内外有势力之人,往往效尤,增修不已。或豪夺民居,或诡称古额,假名为国祈福,而实自欲徼福。假名为民禳灾,而实因以生灾。今后更不得妄自增修,輙求赐额,尔礼部官,宜以朕此意通行晓示。”成化朝,又曾多次严禁私建寺院及请寺额的现象,同时对“轻赐寺额、滥升僧官”的推手太监们严加训斥,不准“私劄寺宇。”之后历代,敕建之风稍杀,但敕赐寺院仍是常见,尤其是正德、万历年间,太监得幸豪富,多喜“创起寺宇、以寺额为请”。皇帝老儿也只:同意!所以说,自古规矩就是扯淡。。


上面可以看见一些小孔,可能是抗战时鬼子打得枪眼。

圣旨碑碑阴,上书功德主名,顶头楷书“助缘中贵信官芳名,” 起首为“施地功德主信官”叶景荣等太监256人,其中不乏一些知名太监,如正统、景泰年间的兴安【佞佛,临殁,遗命舂骨为灰,以供浮屠】成化年间的怀恩【第一好太监】、梁芳【得宠万贵妃】,正德年间的钱义【墓在五塔寺】等人,甚至还有王振、郑和等名字,有人认为是同名者,我却觉着也许是其后辈为其荐福写了上去。碑末是“大功德主信官”也就是主要出资人姚彪、曾嘉等人,想山上某个被挖的地宫,也许就是他们的葬处吧。碑阴下部记录的是圆通寺房地产买卖文契2起,记录成化初年寺院买到田产若干,都自“房山县上万里民人”手中买得,其时谷积山一带还无“车营”地名,总归“上万里”管辖。“车营”应该是明中后期派驻谷积山一带烧灰的军户聚集形成。
翻检《明实录》还找到一段叶公公的轶事。景泰元年(1450)锦衣卫指挥佥事吕贵修建私邸,可能觉得官家特供砖瓦品质上好有保证,于是贿赂时任“管海子内使”的叶景荣,讨要“甎瓦等料万余”,叶景荣收钱办事,”以石及草与之“,结果东窗事发,吕贵让调了边卫,叶景荣也被送司礼监处置,别用赃物俱追入官。如此,叶公公也算宦海浮沉,天顺元年又重得宠信扳回官职。他管理过“砖瓦”建材,看来一直是在内官监供职,应该就是山顶上的墓主了。

自钟楼处俯瞰禅寺全貌。图片取自网络。
到了灵鹫禅寺,这两年已经修缮一新,他人常题,我也不再赘言。只元代碑文,即“大元敕赐上万谷积山灵岩禅寺碑,” 由“翰林侍讲学士中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臣李好文奉敕撰,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知经筵事臣许有壬奉敕书,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臣张起岩奉敕篆额。” 三人都是元末国手,可以一观。碑文记录元时谷积山有“八兰若,中为灵岩禅寺。寺初为谷积山院,有石刻辽大康中读藏经记迹。其始五代唐天成中【沙陀后唐】,已不知所起。历金迄我朝元统、至元,又二百有余岁。”由此可知寺院始建于五代后唐明宗天成年间。

寺后两通古碑更脏了,中间新建一个电机工棚,掩在其间灰土满身。

大康四年,之前有史料认为是“太康”,古时大、太、泰常常通用。

辽代的盘龙赑屃较为粗犷,看着还是神兽的模样:咬死你咬死你。。
碑额篆刻“大辽析津府良乡县张君于谷积山院读藏经之记”。时间为辽道宗大康四年(1078),曾有人据《辽史》以为道宗时应为“太康”年号,而非“大康”,于今观之“大康”为是,因为“大”、“太”二字易混,故而生误。碑文整体清晰可辨,网上多有拓本流传。碑文末段还保留有刻工名字:河南郡宫士金。据《北京辽金石刻刻工宫氏家族考》一文,北京辽金史上,刻工宫氏家族从辽兴宗重熙十一年(1042)到金卫绍王大安三年(1211)长达169年中,始终活跃在辽金北京地区的刻石活动中,成员有10余人。郡望河南,即今河南洛阳,猜测第一代宫氏刻工可能是辽太宗耶律德光灭后晋时,被掠到燕地的工匠。
辽金时期北京区划,辽会同元年(938)于幽州设幽都府,开泰元年(1012)改南京幽都府为燕京析津府,取古人以星土辨分野的办法,“以燕分野旅寅为析木之津,”故名之。北宋宣和四年(1122)宋人短暂收复幽州,改析津府为燕山府。金天会三年(1125)金人夺占,又改名析津府。到贞元元年(1153)改名永安府,次年又改为大兴府。

元代的碑首盘龙,刻画较之辽时更为精细一些,头角峥嵘狠劲十足。

正殿和左右配殿已修缮一新,想看老照片可自行百度搜索。
寺内还有两方明碑,一通为“敕赐灵鹫寺修建记”,位于东侧“僧宝之殿”南,记载宣德辛亥(1431)夏,某“公行过兹山,爱其清胜□大兴土石。” “正统四年(1439)……上赐□额曰灵鹫禅寺。”正统五年(1440)树碑纪念。一通为“敕赐灵鹫禅寺”,位于山门、前殿之间的院落,正统五年(1440)二月十五日立碑。结合元末至正七年(1347)碑文,灵鹫禅寺应是毁于元末明初的战火,直到明初宣德六年(1431)年,才在内臣中官们的资助下,和圆通寺一起被修复。














